对这个梦的联想带出了一段重要的记忆。在A太太还很小的时候,她哥哥因为学业表现不佳,必须请跟他同龄的同学(我称他为B同学)指导功课。B同学的母亲来找A太太的母亲,安排指导课业的事,而A太太回忆起这件事时,情绪很强烈。她记得B同学的母亲表现得高高在上,而她母亲在B太太眼中则显得很气馁的样子。她自己觉得,仿佛有令人害怕的耻辱降临在她原本很崇拜而爱慕的哥哥身上,以及整个家庭里。这个比她年长几岁的哥哥,本来在她眼中拥有充分的知识、技巧和力量——是集合所有优点的化身。但是她发现他对学校课业的无能之后,这个理想就粉碎了。然而,她之所以对这件事有这么强烈而持续的感觉,始终觉得这是无可挽回的不幸,最大原因是这似乎实现了她想伤害哥哥的希望,进而引发她潜意识中的罪疚感。她哥哥对这件事显然也很懊恼,清楚表现出厌恶憎恨B同学。当时A太太强烈认同哥哥这些厌恶的情绪。A太太在梦里看到的那两个人是B同学跟他母亲,而在梦中她知道那个男孩子死掉,则是表达出A太太小时候希望他死掉。但是在此同时,她也在梦中希望实践她被潜抑得很深的一个愿望,也就是她希望借着哥哥的死,来惩罚和剥夺她母亲。因此我们可以看出,A太太虽然非常崇拜爱慕哥哥,但也一直在各方面嫉妒他,包括嫉妒他比较有知识,嫉妒他在心智上和生理上比她优越,以及嫉妒他拥有阴茎等。她也嫉妒她挚爱的母亲拥有这样的儿子,因此希望哥哥死掉。所以她在梦里的一个想法是:“某个母亲的儿子死了,或将死去。应该死掉的是这个伤害了我母亲跟哥哥的、讨厌女人的儿子。”但是在更深的层面,希望她哥哥死掉的愿望也重新启动了,所以她梦里的另一个想法是:“死的是我母亲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事实上,她母亲及她哥哥都已经过世了)这引出了另一个互相冲突的感受——对她母亲的同情跟对自己的哀伤。她觉得:“这样的死亡一次就够了。我母亲失去了她儿子,不应该再失去孙子。”她哥哥去世时,她除了深感伤痛以外,潜意识里也觉得打败了他。这种打败他的胜利感来自于她小时候对他的嫉妒,但同时也引起相对的罪疚感。她把她对哥哥的一些感受,带到对儿子的感情里。她爱她儿子时,也等于在爱她哥哥。在此同时,她对哥哥的一些矛盾情绪虽然已经被她强烈的母性情绪修正,但仍转移到她儿子身上。她在哀悼哥哥时,除了哀伤以外,还伴随着胜利感和罪疚感,而这些感受也进入了她现在的哀悼中,显现在这个梦里。
我们现在来讨论这项分析素材显现的各种防卫机制的交互作用。当个体失去亲人时,躁动心理位置便会受到强化,其中又以否认机制特别活跃,所以A太太在潜意识里强烈否认儿子已经过世。当她无法再继续如此强烈否认,又还无法面对痛苦和哀伤时,胜利感,也就是躁动心理位置的另一个元素,便受到强化。如分析中的联想所显示,这个思绪的内容似乎是:“一个男孩子死掉,不一定带来的都是痛苦,有时候甚至会带来满足。现在我就报复了这个伤害我哥哥的讨厌男孩。”唯有经历艰苦的分析工作,才可能显现出她感受到打败哥哥的胜利感,以及这胜利感在此时被重新唤起及强化。但这项胜利是来自于能控制内化的母亲和哥哥,以及打败他们。在这个阶段,对内在客体的控制被强化了,于是她自己的不幸和哀伤也被置换到她内化的母亲身上。她的否认机制再度开始运作。她否认自己的精神现实,否认自己与内在母亲其实是同一人,是一起在受苦。否认对内在母亲产生同情与爱,反而强化对内化客体的报复与胜利感,这其中部分的原因是这些内化客体因为她自己的报复感觉,而变成了迫害的形象(persecutingfigu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