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来谈早期发展的路径,我们可以说,情感、智能与精神成长历程中的每一步,都会被自我用来作为克服忧郁心理位置的工具。儿童不断成长的技能、天分和艺术能力,都让他在精神现实上愈来愈相信自己具有建设性的能力,也让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控制及掌握他的敌意冲动,和他的“坏”内在客体。来自各种源头的焦虑因此得以释放,导致攻击性降低,进而减少他对“坏的”外在与内在客体的怀疑。个体于是对人有较强的信任,自我得到强化,而能进一步统一它的许多意象——外在、内在、爱的、恨的,并借由爱来降低憎恨,而迈向整体的整合。
当儿童借由考验外在现实,不断获得多种证据和反证,而更相信及信任自己爱的能力、修复的能力,以及自己好的内在世界的整合与安全,他的躁动全能感就会减少,修复冲动的强迫特质也会降低,整体而言这就表示他安然度过了婴儿期精神官能症。
现在我们必须将婴儿期忧郁心理位置,与正常的哀悼连结起来。我认为,哀悼者在实际上失去所爱时,会因为潜意识里幻想自己同时失去了内在的“好”客体,而更感到痛苦。他会感觉自己内在的“坏”客体占了上风,而他的内在世界面临分崩瓦解的危险。我们知道,失去所爱的人会让哀悼者产生冲动,想在自我中恢复失去的客体(弗洛伊德与亚伯拉罕)。但是我认为,他不但会将失去的人融入自己的内在(重新吞并),还会恢复(reinstate)他在发展之初,就已经内化到内在世界的好客体(终极而言就是他所爱的父母)。每次个体感受到失去一个所爱的人时,就会同时觉得这些客体也被伤害,被毁灭了。此时,早期的忧郁心理位置,以及随之而来的,由**受挫情境(breastsituation),也就是俄狄浦斯情境和其他所有源头衍生的焦虑、罪疚、失落感与哀悼感等,都重新启动了。在所有情绪当中,害怕遭到恐怖的父母剥夺与惩罚,也就是被害感,会在心底深处再度被唤醒。
例如,一个女人面对孩子的过世,除了哀悼与痛苦之外,她早期认为“坏”母亲会对她报复剥夺的恐惧,也会重新启动并获得确认。因为她曾在自己早期的攻击幻想中夺走母亲的婴儿,因此她害怕遭到惩罚,而这也强化了她对母亲的爱恨交织,导致她对他人的憎恨和不信任。在哀悼状态下,情绪或被害感的强化会带来更多痛苦,因为它会增加爱恨交织和不信任感,而阻碍本来在这时候可能有帮助的友善关系。
在正常的哀悼里,早期的精神病式焦虑会被重新启动。哀悼者事实上是生病了,但却因为这种心理状态非常普遍,而被认为很自然,也不会称之为疾病(基于类似的道理,在近几年之前,正常儿童的婴儿期精神官能症也不被认为是精神官能症)。更精确地说,我的结论是:主体在哀悼时,会经历较轻微的、暂时性的躁郁状态,然后加以克服,这也重复了儿童在正常的早期发展中的历程,虽然两者是处于不同的外在环境,并有不同的表现。
对哀悼者而言,最大的危险来自于他将对死者的憎恨转向自己。这种憎恨在哀悼情境下的表现之一,就是感受到战胜死者的胜利感。我在本文的前面提到过胜利感是婴儿发展中躁动心理位置的一部分。每次有爱的人死去,婴儿希望父母和兄弟姐妹死亡的愿望,其实就实现了,因为死者必定在某种程度上代表某一个最初的重要形象,也因此承受与该形象有关的一些情感。因此他的死亡,尽管在其他方面可能带来极大的打击,但在某种程度上仍会让主体感觉像获得胜利,引发他的胜利感,也引发更多的罪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