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当然是我假设各种情境,试着剖析心理的说法,从完成的字来说,实在不得不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如果从头到尾都能用签名的心境来写,一定会是一幅伟大的作品。然而,很可惜地,这幅作品却分成三段。如果写“云”字也能用上“淡如”的热情与力道,就算只有这样,一定会比成果好多了。
反过来说,头山老翁的心境有时候会分裂,如果用一点讽刺的表现来说,至少,他握笔的时候,应该是胸怀大志吧。
接下来,让我们看一下更详细的细节,老翁的字并不是习字后的成果。就书法的技术来说,稍嫌不足。不过,可以看出他的人品特别优秀。举例来说,起笔的一线,也就是“淡”写完散水[30]的第一条直线,完全展现了头山老翁的优点。蕴含力量又扣人心弦。有一种特殊的风格。不过,接下来第二条直线(自中段起如钓鱼针般弯曲的线条)几乎也是完全相当的风格。因此,在“淡”这一字之中,这两条线已经给人重复的感觉。接下来,在“如”的时候,又出现相同的线条。三条相同写法的线条,以这种方式多次出现,给人重复的感觉,总觉得有点沉重。这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从书法的技术面来说,实在很难说是熟习精通。总而言之,在这幅作品中,写得最好,绽放艺术光彩的,就属签名的“头山满”了。希望他未来能用这种感觉,写出上面三字的题字。
昭和十年
正木直彦[31]老师的书法
好的书法,应学习书法家的风格,所学之书法却又不堕入书法家之流派。这就是习字的要诀。然而,学习书法之人,一百人中,就有一百人堕入书法家的流派,毕竟这是常态。老实说,这也是世上的通则。
问题在于书法家之流派到底有什么不好,我所谓的书法家风格,糟糕在哪个地方,换句话说,就是只注意表面的技巧,内容毫无价值。以技巧为主时,兴趣会偏向与技术相关的部分,举例来说,他们会思考什么样的横线比较好看,什么样的钩法比较有趣,其他还有下笔要不要用力,条粗或细,这类装饰外观的技术工作成了最重要的事件。这是习字途中,任谁也无可避免的通病。
从技术本位逐渐堕落至邪魔歪道,也许是由于笔者没有天分,或是见识不足造成的,说得更适切一点,这些人十分拙稚,未能清楚领悟书法的生命价值,终究存在于技术之外。
倘若书法的生活,大部分都是技术,只有极小部分是内容,像贯名[32]这样的人,在日本都能说是空前绝后的美字书法家,应该受到极大的重视,倍受珍藏才是。如果我们以明治年代为例,现在人们热烈讨论的梧竹老翁之字,才应该称为了不起的美字才对。和鸣鹤或岩谷(一六)相比,梧竹离书法家的确有一段距离,技术纯熟,名气也算响亮,不过,从根本看来,仍然与鸣鹤、一六相同,受到书法家流派的局限,内容贫乏。也就是说,即使外观看似超越流派,不过外观仍然来自下笔的技术,除了工匠风的技巧趣味之外,毫无内容。即使摆出超越流派的风貌,其实根本完全没有超越。因此,内容贫乏,书法该有的生命当然已经枯竭。
近来,人们议论纷纷的僧侣之字,例如寂严[33]等人,根本受到过度的吹捧,他们仍然有许多人抱持技术本位的想法,早已堕入书法家的流派。在具鉴定眼光的人之前,仍然难掩其贫乏的内容。只消看一眼即可得知笔力纯熟,字体也用心安排,有几分趣味,真是可惜啊,其本质仍然堕入书法家的风格,令人难以尊崇。后来,直到良宽出现,他是首位坚持外形姣好又追求传统风格之人,充实了书法的内容,坦白说,在寂严及其他近世的僧人当中,根本找不到可以与他相提并论的超级美字。高僧良宽的高贵人格,完全展现在其书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