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本来要跟大家谈“料理与陶器”,不过,如果要谈这项主题,我必须在这里摆出三百多件陶器才行。再加上我这四五天非常忙碌,实在抽不出时间准备。于是我擅自更改主题,盼请各位见谅。
本来要讲料理的人,竟然要“论美字”,相信有人觉得奇怪吧,说起我的工作,与料理研究相比,研究书法才是时间最久的。在书法方面,提到我的经历,可能有点放肆了,先跟各位说一段小故事吧。
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当时人在京都,自行研究书法。当时,京都很流行一种“一字书”,在这种教材用纸(大约五至七寸)写一个字填满画面,而且还有比赛。这个部分我完全没有靠老师,都是自己摸索的。当时有几千、几万件作品报名一字书比赛,从上万件中选出百件佳作,再从百件之中选出十件优选,除了前十名,还会从十名中选出天、地、人等前三名,评定等级。我写的字有时可以入选百名,有时入选前十名,也曾获选为天地人,通常都会得到佳作。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认真学习写书法。就这样,人们称我为擅长书法的少年,后来我终于拜师学艺,在日下部鸣鹤或岩谷一六等大师的门下,接受他们的指导。我上了两三次课,实在是无法认同他们说的话。如今仔细回想,这些大师口中的书法,内容实在是很幼稚。也许那些书法家写得一手好字吧,不过我明白了,我们对“好字”的定义并不同。
这时,我失去了向老师讨教的勇气。事实上,就算我向老师请教书法的问题,老师也无法教我。一六居士的笔法特征,在于作画之时养成习惯,每一笔、一画,都要抬高笔尖,重新下笔,我实在不喜欢这种下笔方式。现在想起来,书法字用什么方法写都可以吧?如果一定要这样,或是坚持那样,只会沦落为书法家之流的二流而已。我也曾经向日下部鸣鹤老师讨教过两次,但是我无法理解鸣鹤老师的话。他只顾着讲述技巧,我觉得十分勉强。举例来说,我请教他,刚开始要学习什么字体呢?他告诉我按照楷书、行书、草书的顺序,学会所有的字体之后,才能练习隶书或篆书。我感到无法理解。于是我也向鸣鹤老师告别了。后来我开始想,目前人们口中的大师,他们学习的范本是什么呢?我想找出明确的根据,于是我寻遍中国书法,后来,不管是一六还是鸣鹤,我几乎都能看破他们研究的是谁的书法。后来我开始练习隶书跟篆书,对他们逐渐萌生反感,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偷偷地钻研隶书。
那个时候,上野有一个美术协会,隶属于有栖川宫殿下[81]。当时刚好举办第三十六届美术展览会,由于书画同源的说法盛行,终于举办了书画联展。日本全国的书法家都报名参加。当时,我以一篇隶书的千字文参加征选。我反对鸣鹤大师表示隶书应该最后学习的说法,立刻着手苦心钻研隶书。我根本不在乎会不会入选,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入选了。当时的轩然大波,有如入选帝展[82]。照片还上了报纸,连我也吓了一跳。开展的时候,我前往参观,发现我的隶书陈列在非常好的位置。那是我二十二岁时的事了。过了两三天,我再次前往会场,发现上面挂了“已售出”的牌子。又把我吓了一跳。我的亲戚好友都很高兴,到处打听买主是谁,并且来告诉我。购买的人竟然是当时的宫内大臣田中光显[83],这件事让我更加惊讶了。后来,又过两三天,我接获出场的命令。我还是个清寒穷学生,只好跟别人借了正式的日式礼服,参加典礼。然而,在诸位获邀的得奖者中,一直没念到我的名字。直到倒数第三位,才叫到我的名字。出乎我的意料,我竟然是优胜者。评委是日下部鸣鹤及岩谷一六。在众多获奖者之中,几乎没有像我这样的二十多岁学生。都是一些蓄着白胡须,看似五十几岁的人们。我掺杂在这些人之中,入选了,而且还超越他们,赢得优胜。因为这件事,我对书法的兴趣愈来愈浓厚了。
何谓美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