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是清楚明了的事实,不过,近来看了部分的意见,似乎有些人认为只有一派是对的,另一派则不行。今天,壁龛挂着的是细野燕台[105]带来的杨守敬[106],另一幅是北方心泉[107],他是加州金泽[108]的和尚。杨守敬于明治时代来到日本,为六朝时代书法及其他著名的书法带来不少刺激,刺激了当时的书法家。像是鸣鹤、岩谷等人,受到最多刺激,在拿笔时,他们曾提倡所谓的悬腕直笔,掀起出一股流行风潮,然而,也是由于杨守敬带给他们这样的知识。他也是一个热衷探讨书法论之人。另一方面,还有一位受到影响的人,那就是北方心泉。现在两幅书法挂在这里,若要我从艺术的见解来评论,他与守敬实在是难分轩轾,在伯仲之间。不过,如果要从运笔方式来看,北方心泉受到的限制比较少。杨守敬受限于传统书法,有些刻意表演的部分。北方心泉看的、学习的,则是更久远的书法。运笔直率、游刃有余。杨守敬对古书法的理解也不够透彻。他既是中国人,又是当时的一流人士,应该可以写得更得心应手,不过他却没那么悠游自在。北方心泉的整幅作品,恰如一个完整的字,在这个方面,守敬则非常生硬,不够和谐。这是由于他的每一个字都有所目的,致力于呈现每一个字的趣味,于是才有无法兼顾整体的明显短处。若要讨论这一点,与北方心泉相比,杨守敬可以说不够艺术。就他不够成熟的意义来说,人们认为书法功力这么高深的人,应该不至于未臻成熟,若要进一步探讨,可以发现北方心泉有写出好字的良好天分,杨守敬的天分则差了几分。虽然他肯定花了一番苦心学习,不过呈现在书法上的美术根本精神,仍然稍嫌不足。如果心泉能处于同样的立场,获得相当的学问,我想他反而会写出更好的字吧。
北方心泉人在金泽、在东京的知名度并不高,有一回,一名“实业之日本”的员工,与北方心泉有亲戚关系的人来找我,意外地聊到心泉的话题。当时,我坦白地说了,北方心泉是一位非常罕见的书法家。尽管在东京,鸣鹤这位书法家非常有名,不过,两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心泉厉害多了。鸣鹤既不是一个有天分的人,只是孜孜不倦地专心练习一种字体,鸣鹤比较俗鄙,心泉则无欲无求,这个部分也有人格的差异,尽管如此,他的亲戚并不明白。因为他问我:“他写得跟鸣鹤差不多吗?”我还愤慨地说:“岂只跟鸣鹤差不多。鸣鹤跟他差得可远了呢。”北方心泉就是这么有天分的人,如各位所见,是一个出色的人物。
尽管心泉很了不起,我却不知道他厉害到什么程度。也许他不怎么厉害吧。如果要跟副岛种臣比较,北方心泉也远不及副岛伯爵。副岛先生的书法真的很了不起,尽管是人为的书法,却非常接近自然。内容也相当扎实。接着是我之前也提过好几次的话题——
“美”是书法的必须条件。
也许大师写得一手好字,不过,人品低贱之人,不具“自然美”之“美”。
不管是什么样的字,书法一定要美。不美,就称不上美字。不管写得多华丽,写得多流畅,除了人工的技术之外,还要具备自然美之美。书法也要风雅。我想先解析风流、风雅这个部分,现在先简单地说,书法必须具备风流、风雅的情趣。至于这些东西来自哪里呢?追本溯源,还是来自于没有俗欲。俗欲旺盛之人,也就是所谓的俗人。更简单地说,就是俗物,这种东西不可能产生什么风雅或美感。俗人鲜少受到自然美的刺激。见了自然之美,忘却对物质的私欲,这种事俗人可是做不来的。即使办得到,也有程度的区别。然而,自始至终都对俗事没什么兴趣,只顾着凝视自然美的世界,渴求亲近自然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风流之士,也是真正的风雅人士。
到达此一境界之人,才是深刻注意“自然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