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僭越了,已故的久迩宫邦彦王[5]也是风靡一世的书法大师,有一回,某位在官中服务之人,取来几幅殿下挥毫的作品,赏赐给法隆寺,寺方表示这些作品益发出色了。于是殿下明白地说:“书法时时刻刻呈现不同的风味。”这句话确实是艺术上的名言。我有幸在场,亲耳听见这句话,只觉感激不尽。然而,一切的艺术若非“时时刻刻呈现不同的风味”,可就无法鲜活地呈现作品了。若是技术与内容都执着于某种格式,每回都像在盖印章,完全没有变化,成为畸形的死亡连作,终究还是会受到某种事物囚禁,缺乏进步性,安于小成果,只是个不足挂齿的艺术罢了。若要深入说明,则是丧失日常的崭新心境活动,艺术上最珍贵的生命,大部分都悲惨地被禁锢了,只能说是病态的艺术。也就等于被蛀虫啃蚀的树木,不值得栽培了。欣赏良宽大人的书法时,可以体会良宽大人的书法正如殿下所说的话,乃是出于“时时刻刻”的心境、感情动态的书法。相当坦率,未受到任何局限,每天焕然一新,可以窥见来自毫无停滞的实际生活,所得的生活心情。
同时,在良宽大人的书法中,不曾感到世间那些和尚的和尚习气。人们总称和尚的书法为和尚形态,已经形成一种通例了,不管是名僧还是凡僧,看一眼就能知道那是和尚写的书法,成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特色。最不好的例子就是黄檗的书法了。黄檗的书法缺乏雅美、风流。我想应该是由于黄檗的和尚们并未领悟艺术生活之故,从这些和尚的想法看来,黄檗山的僧人们无法发挥自己的书风及自己的特色,都是受到因袭所困吧。在我的眼里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道理。他们并未悟得艺术的真义,为什么漫不经心地困在那种地方呢?我想也不用再多说了,“守护职场……”就能完全说明了吧。
守护职场一事,潜藏着与大乘宗教不相符的巨大矛盾。当这些事物齐聚一堂之时,势必会不断衍生让人蹙眉的不悦之事,这时,俗健自然大举出笼。若我们要说受到流派、宗派局限之人,一定会堕入俗道,一定会写出俗字,倒也不是这么一回事。事实上,在黄檗初期所在的大德寺派僧侣身上,根本找不到像黄檗那般崇尚俗健之人。总而言之,遭到囚禁之人,其意识形态本来就与传统不同,聚集于此处之人,其人品、风采都是物以类聚,才会形成差异吧。最大的差异,应该是中国与日本的民族不同吧。
就连黄檗怀抱俗健,横行霸道的时代,大德寺都能出个春屋禅师[6]这样高雅、纯粹、非凡的美字了,也存在着江月和尚这种,兼具风味及见识,格调特别高的人。良宽大人的书法并未偏向僧侣形态,凭借自由的见解研究艺术书法,将之视为自己的兴趣,我本想谈论这一点,竟在不知不觉中扯了那么多不相干之事,慢慢地,就连我自己都愈来愈不懂我想说什么,想表达什么了。我想说的是,见了这番的景象,更是敬佩良宽大人的见识。大部分的人,很难不受局限。竟能果敢地不受到时代潮流的限制,自愿投身僧侣之职,却不眷恋僧侣形态,吸收各式美字中的最佳优点,对二流妙品不屑一顾,一心一意追求最高书法,小心谨慎的态度及卓见,在德川时期根本找不到几个可与他并驾齐驱之人。无怪乎良宽大人的美字,能在世上留下很高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