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过了大半年漂流生活的陈德隆,突然地回到村子里来了。他是打听了四围都有了变动才敢回的。
在他自己的屋子门前,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荒凉与冷落,完全变了样子了。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而不敢进门,就像一个囚徒被释放回来般的,他完全为一种牛性的、无家的、孤独的悲哀驰遣着!
村子里瞧不见一个行人了。一个阴沉的闷热的天,一阵火一般的南风的吹**。几只野狗,在自家的荒芜的田地里奔驰,嘶吠!
究竟还是老朋友老黄瓜,是他的小眼睛锐利呢?还是听到旁人说的陈灯笼回家了呢?他第一个不顾性命地奔来欢迎陈灯笼。他也是因那次造了谣言,被赶走之后,最近才回村子里的。他的身上还是一样地脏,一样地佩一个草香荷包,一样地用破衫的袖子揩额角间的汗珠和眼粪。
陈德隆迎上这一个大半年来不曾见面的好朋友。
“回来啦!陈灯笼!”他说,满脸欢欣地,“一定发大财了……”
陈德隆笑了笑,他那被外面的风霜所折磨的憔悴的面容上,起了好几道糊满了灰尘的皱纹。他像一个真正的朋友一般,拍着老黄瓜的肩头,迟迟地说:
“回来了!”一股非常难堪的热臭—汗水和灰尘臭—互相地冲袭起来,“他们呢?村中的人呢?
老黄瓜痴呆了一会儿,拖着陈灯笼走进那荒凉的屋子里,在一条满是灰尘的门限前坐着。他一边用袖子揩去了汗珠子,一边说:
“他们吗?唉!会中的人,失的失了,走的走了!那个黄已经早在街上干掉了……你的嫂子跟着也……不,听说她还在的,还生了一个男孩呢!啊!啊!我应该恭喜你做爸爸啦!”
陈灯笼冷冷地笑着。他从破衣包里摸出了一支贱价的纸烟来,擦根火柴吸了。他从容地踏死了一个飞来的蚱蜢,并且解开小衫的胸襟,风凉风凉地听着老黄瓜的诉说。
遥远地,三个老头子,像两根枯萎的桑树枝护着一条坚强的榆树一样,关胡子在中间,四公公和李六伯伯像挟着他似的向陈德隆的家中走来了。
四公公到底不行了,用了拐杖,他轻轻地敲打着陈德隆的台阶。
“回来了,德隆……半年多些在哪里啦?”
陈德隆招呼着这三位老人在门限前坐着,简短地告诉了一点大半年来不甚得意的行踪之后,话头便立即转到梅春姐和黄的身上来了。
交谈了一会儿,四公公又慢慢地将他的拐杖合拍地敲打起来了。他带着教训似的声音,一字一板地说:
“总之!这事情,是德隆你的不好。当初她是怎样地对待你来!她是全村中都晓得的,有名的好女子。而你?德隆!你将她折磨!现在,我们就抛开那些不谈。总之,梅春的变卦和受苦完全是你德隆逼出来的!对吗?你不那样逼她,她能有今日吗?是的,你一定要怪我做公公的说话太直,但李家六伯伯和关公公在呢。他们不姓陈,他们该不会说假话吧!唉!唉!现在,她还关在街上的,她还替你生了个男孩子—这孩子是你的啦,德隆!她和姓黄的一共只有八个月,这孩子当然是你的!唔!就算那不是你的吧,有道是‘人死不记仇’啦,‘一日夫妻百日恩’!德隆,这时你不去救救她,你还能算一个人吗?当然喽,我们并不是说梅春没有错,但是,最初错的还是你呀!德隆!公公活了七十多年了,是的,好本事、好角色的人看了不少,就从没有看见一个见死不救的,那样狠心的好角色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