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正志愣住了,叶衡瞠目了,赵彦端惊诧了,韩元吉凝神了,严焕睁大了眼睛,抚琴的勾栏女侠和“俏丽笑笑”奇异了。人们都把目光投向倚栏吟歌的辛弃疾,心中腾起**难禁的赞叹——资兼文武的辛弃疾,胸藏甲兵的辛弃疾,横刀立马的辛弃疾,不意竟然是深谙曲词、文思泉涌,风骨雄似苏东坡,词魂直逼张元幹,捷才之敏堪比古人七步曹子建啊!奇才奇篇,一个硬朗朗的军旅中人,一举闯进了大宋瑰丽灿烂的词坛。连横吹玉笛的范若水也惊奇她的辛郎的一鸣惊人,玉笛中飞出的音律似乎也多了几分婉转。
这确是一首血淋淋的吊古之作!史正志心神紧缩。“虎踞龙盘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言之不诬,一语惊心!六朝覆亡的痕迹,已使帝业形胜的钟山,失去了“龙盘”的高傲和“虎踞”的威风,只留有“一片降旗百尺竿”的凄凉了。“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岁晚,泪落哀筝曲。”沉痛的联想,锥心的悲哀!“淝水之战”的辉煌胜利,并没有赢得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对谢安(字安石)的信任,谢安只能以“长日唯消棋局”残度晚年了。忠诚见疑,功高招忌,原是历朝历代不变不绝的“天经地义”啊!
这也是一首泪汪汪的伤今之作!叶衡心神战栗。词家有灵犀,词家有慧眼:“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霜竹?”斜阳,飞鸟,风声,孤帆,连这赏心亭上的琴声、箫声、笛声,不就是当今大宋江山飘忽不定的写照吗?好一句振聋发聩的呼号,“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暗喻着大宋江山的未来啊!
这也是一首亮铮铮的袒心明志之作!韩元吉、赵彦端、严焕以词家、画家的敏锐,感悟着辛弃疾的心志情怀。辛幼安的爱国深情,凝结在沉郁悲壮的低吟中,凝结在热烈豪放的气势中;辛幼安的忠君情怀,凝结成这首词作的词魂词胆,发出了悲壮苍凉的高歌苦吟:“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闻之惊心,思之伤怀,一个不被信任的归正人从心底发出的哀号啊!
横吹玉笛的范若水也在“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的高歌苦吟中惊心惊魂了:心身承载着屈辱忧愁的辛郎,直面大宋社稷艰危的现实,哀伤着忠贞遭疑的处境,仍然自作多情地幻想着能如古之渔人,从秦淮河里捞得一面神奇的铜镜,尽显自己忠耿的五脏六腑,让朝廷最高执权者审视摔打,以去其猜忌猜疑啊!天可怜见,秦淮河里真的有这种神奇的宝镜吗?就是真有,不是已被古之渔人捞去了吗?
辛弃疾的高歌苦吟停歇了,一首流传于世的《念奴娇?我来吊古》诞生了,赏心亭席间的人们都耐着心跳,屏着呼吸,沉浸在这首新出现的《念奴娇?我来吊古》的意境中,等待着辛弃疾的“二唱传其要”和“三唱传其神”。
仍在凭栏远眺的辛弃疾,仍陷于这首词作产生的极度沉思中,他似乎忘却了长句词作一歌三唱的酒席间的惯例,似乎忘却了琴声、箫声、笛声的反复催促,似乎忘却了席间人们焦灼的等待,他此刻真的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痴呆”了。
柳盈盈知辛弃疾痴情陷词中一时不能自拔,这是即席填词中词作者常有的情状,便急出救援,以其博闻强记的职业才能和清甜圆润的歌喉唱起:
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虎踞龙盘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霜竹……
及时的“二唱”救援,成功的词作上片阕歌吟,把辛弃疾登上危楼所见的山川形胜、斜阳、归鸟、片帆、乔木及由此而引发的兴亡感慨和词作者孤独、空虚、愤懑的情怀,淋漓酣畅地送进了席间人们的心灵。人们在“二唱传其要”的感悟中,赞赏着柳盈盈的不凡才情和机敏。
琴声、箫声、笛声演奏着《念奴娇》的音律,柳盈盈开始了词作下阕的歌唱:
却忆东山岁晚……
此句歌声出喉,不及飞扬,却戛然而止,人们惊诧抬头,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柳盈盈,柳盈盈已是泪湿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