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外人的干涉,张荫桓不仅暂时保住了性命,还获得了“非康党”的官方结论。这对他洗刷与康的私密关系十分有利。在西行途中,当押解官员询问“谕旨谓大人尚非康有为之党,康与大人同县同乡,康入总署,想常进见,康之逆谋,亦曾微露其机否?”张氏答曰:“康有为何足齿数,如此妄作,何异疯痰?谕旨谓我尚非康党,我罪爰从未[末]减,其实我岂屑党彼哉?既云我非康党,何以仍有此严谴,殊不可解。言罢长叹。”[143]张荫桓表现出“委屈”不过是一种姿态而已。
张“非康党”的上谕也为流亡海外的康有为摆脱尴尬境遇带来了转机。尽管变法后期张、康之间已经出现分歧,但是文悌揭露康氏钻营张荫桓之事盛传于京城,令康处境尴尬,百口难辩。至此,康有为终于可以公开否认与张的关系了。他在八月二十一日首次就政变内幕接受《中国邮报》记者采访时宣称,在维新计划中,张荫桓与他没有什么联系;张荫桓是赞助改革的,但是并没有起积极的推动改革的作用。[144]对于文悌参劾康密结张荫桓并夜宿锡拉胡同张宅之事,[145]康氏辩解说:“吾累年来京,皆寓金顶庙,入城多宿于是……文悌心术诡诈,彼留吾谈而询吾仆从,曾访樵野,即以为吾宿樵野所,樵野无端被祸,实文悌妄指为之。”[146]又称:“张樵野之万里军流,亦为吾夜宿一言。”[147]其实,这样的解释实在缺乏说服力。
为了搪塞舆论,康有为还煞有介事地抛出了翁同龢“荐康”的说法。九月初二日上海《申报》转引了康氏八月二十一日在香港的问答:
我由湖北人御史高燮曾所荐,翁同龢及礼部尚书李端芬[棻]亦留意于我,有谓翁守旧党,实非也,实翁、李二臣屡欲荐我在皇上左右以备顾问。我自蒙召见,即奉旨在总署行走。西历今正三号,曾与总署王大臣会议,各大臣皆以客礼相待,会议三点钟久……,会议翌日,恭王及翁师傅将所议具奏,虽闻恭王深赞我才,然当时所议亦不以为然,盖谓祖宗成法不宜骤变,惟翁则深韪其议。后蒙皇上许我具奏条陈政治,我即奏请皇上将中国旧习及祖宗成法变更,并劝皇上效法日本及俄先皇彼德,又请谕饬各大臣到宗庙矢誓力图变政……并请设十二局以分理庶务,此疏既上,闻皇心甚为嘉纳,允如所请,发交总署会议。
此时的李端棻已因“滥保匪人”被革职发配新疆,而翁同龢“荐康”之说则是首次被披露。康氏抛出此论,既有借翁氏之名掩盖张氏暗中举荐内幕以敷衍舆论的意图;同时也有攀附翁氏,藉其清望唤起士林支持保皇活动的目的。这篇采访谈话很快被上海、天津、台北等地的中文报纸转载,不仅翁本人看到了,在士林中也广为传播。
九月初七、初八日天津《国闻报》连载《德臣西报访事在香港与康有为问答语》,[148]九月十四日,署礼部右侍郎准良上折,指斥《国闻报》“述康逆问答之词,以肆其指斥之意,吠声吠影,丧心病狂,稍具天良,不忍闻述”,请求严厉查办。[149]当日上谕令直隶总督裕禄密查明确,设法严禁。[150]正是在康氏谈话四处传播的背景下,翁氏“荐康”说喧嚣尘上,翁氏政敌乘机推波助澜,巧妙利用,将翁罗织于康案,遂有戊戌十月追究翁氏“滥保匪人”之事。
十月二十一日,清廷颁布明发上谕,称“翁同龢授读以来,辅导无方,从未将经史大义剀切敷陈,但以怡情适性之书画古玩等物不时陈说。往往巧借事端,刺探朕意。……今春力陈变法,密保康有为,谓其才胜伊百倍,意在举国以听……是翁同龢滥保匪人,已属罪无可逭,……著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151]这道谕旨出自刚毅之手,据称,“先一日,刚毅独对,褫职编管皆其所请”。[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