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李秀成也有自己的过失,诸如专注于经略苏杭,对天京上游的安危较为淡漠,缺乏全局意识;在朝内党争中多少有些意气用事;对怀有贰心的部将和亲友过于宽恕,甚至不惜牺牲大局来体现自己的所谓仁义,等等。但瑕不掩瑜,李秀成毕竟是太平天国后期的支柱之一,战功卓著。他体恤民情,减租薄赋,保护工商业,在苏南民间口碑较好。当大局糜烂之际,李秀成更是疲于奔命,所部几乎成了救火队。然而,他却不时受到天王的猜忌和洪姓大臣的掣肘。为了获准回救苏杭,李秀成被迫将包括自己老母在内的家眷留在京城作为人质,并且捐助饷银十万两,便是一例。他所受的委屈是显而易见的。尽管如此,李秀成依旧对天王忠心耿耿,忍辱负重,苦撑残局,乃至在京城沦陷后舍身救护幼天王,用他自己的话说,“尽心而救天王这点骨血,是尽我愚忠而为”。因此,在国破家亡、身陷囹圄之后,李秀成痛定思痛,如骨鲠在喉,难免会在供词中倒苦水、发牢骚,其文字也难免会有些情绪化。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是李秀成真实心态的一种流露。认为李秀成始终忍辱负重,毫无怨言,即使兵败被俘之后,仍然使出假投降的计谋与清方进行周旋,以图恢复太平天国,这种假设明显带有个人的主观美好愿望在里面。认为忠王不会写出丧失革命气节的“自述”,进而断言这份文献是曾国藩伪造,也是出于类似的心理。
“伪降”说唯一的直接依据是曾家流传的“李秀成劝文正公做皇帝,文正公不敢”这一口碑。然而,口碑倘若没有文献资料作为佐证,便成了孤证,其可信度也就大打折扣。现存的忠王供词原稿是一残本,结尾部分作“今我国末,亦是先天之定数,下民应劫难,如其此劫,何生天王而乱天下,何我不才而佐他乎?今已被拿在禁,非因天意使然,我亦不知我前世之来历,天下多少英雄才子,何不为此事而独我为,实我不知(原文衍一‘知’字,引者按)也。如知”,就此戛然而止,卷末显然已被曾国藩撕毁。[11]著名学者陈寅恪当年曾经推测,曾国藩不肯将原稿公布,必有不可告人之隐。那么,被撕毁的部分究竟包含哪些内容呢?这已是一个永远也无法破解的历史之谜了。不过,至少在残本忠王供词原稿中,丝毫看不到任何挑动曾国藩反清的痕迹,相反,“大清”“大清皇上”之类的称谓倒并不少见。退一步说,即使口碑属实,也只能说明李秀成有心投效曾国藩,而不能据此断言李秀成这么做仅是一种手段,伺机恢复太平天国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将干王洪仁玕被俘后的表现与忠王李秀成做一对比,对我们思考这一问题不无启发。在先后被俘的太平天国诸王中,洪仁玕是唯一一位从满汉仇雠角度为太平天国败亡浩叹不已的人。从被俘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抱定杀身成仁的信念,决意效法文天祥。在狱中所写的绝命诗中,洪仁玕强调“春秋大义别华夷”,为“志在攘夷愿未酬”而抱恨终天。相比之下,李秀成从被俘直至被杀,始终没有在任何场合流露过华夷(汉满)有别之类的思想,可见所谓忠王效仿姜维伪降、意在挑动曾国藩反清的说法值得重新认识。此外,洪仁玕在就义前曾从江西巡抚沈葆桢处读到《李秀成供》,并就其相关段落签附反驳意见,是太平天国内部唯一一位读过《李秀成供》并对之加以评述的人。他在签驳时反复数落李秀成“变更不一”“己多更张”“变迁不常”“变迁不一”,并提到苏州叛将向李鸿章献城一事,认为“即忠王亦几几不免”。[12]这实际上是洪仁玕对李秀成变节行为一种含蓄的谴责。
当然,李秀成之所以在供词中写下有辱其“忠王”封号的言辞,并非单纯出于对天王和洪氏宗亲的怨艾心理。李秀成在被俘后所产生的心理变化以及曾国藩对他的诱骗,都在这一过程中起了很大作用。这些均是我们在研究时所不应忽视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