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洪秀全、对太平天国一片愚忠,发展到被俘后在绝望心理的驱策下,对洪秀全和太平天国有所不忠,李秀成在生命尽头表现的起伏十分令人感喟。忠王不“忠”的现象从一个侧面说明,太平天国后期人心离散,士气低落,气数已尽,纵然有再多天才的将领和忠勇的士卒,也无法使太平天国摆脱败亡的厄运。
在后期兵败被俘的太平天国重要首领中,英王陈玉成、干王洪仁玕视死如归是一种模式,翼王石达开舍命以全三军是另一种模式,但他们都死得十分壮烈,令人肃然起敬。而忠王李秀成的模式显然有悖于传统的“忠贞不贰”“气节”观念和今人心中的英雄情结。正因为学者们围绕李秀成“变节”问题所展开的争论既是一种政治评判,同时又掺杂着一种道德评判,遂使这场争论大有永无了期之势,使原本扑朔迷离的史实变得更加复杂。在我看来,将李秀成设想成完美无缺的英雄或寡廉鲜耻的叛徒都不免过于简单化。李秀成被俘后所产生的心理变化是合乎逻辑的,本来不难理解,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还值得同情。这就是有血有肉、真实的李秀成,而不是我们刻意美化或丑化的李秀成。李秀成在供词中能够认真检讨太平天国覆灭的原因,对自己的一生进行回顾、反思,这何尝不需要几分勇气、冷静和思想呢?李秀成对太平天国败亡原因所做的分析,诸如“我主无谋”“自惹而亡”,湘军“将相用命”等,虽然字面有些刺眼,但总体上仍比较中肯和深刻。至于认为中国日后“要防鬼(指洋人,引者按)反为先”,确乎是过人之见。尽管他写了一些有辱气节的话,给他的晚节留下了污点,但他并没有一味地向曾国藩卑躬屈膝,并且最终慷慨赴死。就此而论,李秀成仍然不失为一个有污点的英雄。
当然,我们讨论李秀成被俘后的变节问题,是站在太平天国的角度来评判的。时下全盘否定洪秀全和太平天国的声音有增无减,或许有人会质疑道:难道李秀成只有对洪秀全和太平天国愚忠到底才算是没有污点吗?这就牵涉到如何评价洪秀全和太平天国的问题,已不在本文论述之列了。
原载《广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4期。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中国近代史》2004年第1期全文转载。
[1] 为了避讳,今之学者将起义者被俘后的供词改称“自述”或“自传”。按照辞书通行的解释,“供”字作“受审者的陈述”解,似乎本无贬义。李秀成则自称其亲笔供词为“书供”。本文采用“供词”一词。
[2] 夏春涛:《李秀成伪降还是变节》,载《北京日报》,2000-05-15。
[3] 赵烈文:《能静居士日记》卷20,《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第3册,373、381页。
[4] 罗尔纲:《增补本李秀成自述原稿注》,180、219、377、385页。以下该书引文恕不一一注明。
[5] 年子敏、束世澄:《关于“忠王自传原稿”真伪问题的商榷》,载《华东师范大学学报》1956年第4期。
[6] 赵矢元:《评〈忠王李秀成自传原稿笺证〉增订本》,载《历史研究》1959年第3期。
[7] 苑书义:《略论农民革命英雄李秀成》,载《北京日报》,1961-09-07。
[8] 罗尔纲:《一条关于李秀成学姜维的曾国藩后人的口碑》,载《广西日报》,1981-03-02。其详细考证文章见《李秀成伪降考》,收入罗尔纲《困学丛书·李秀成传》,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1989。
[9] 参见苏双碧:《论李秀成》,载《北方论坛》1979年第5期;郭毅生、任恒俊:《关于历史人物的评价与李秀成伪降问题》,载《文史哲》1979年第4期。
[10] 《左宗棠奏报官兵攻剿龙游等处获胜并攻克寿昌折》,《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档案史料》第24册,60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