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1年11月28日,洪秀全在永安降诏宣布:“后宫称娘娘,贵妃称王娘。”[31]即天王的后妃总称“娘娘”,东、西、南、北、翼五王的妃子通称“王娘”。除元配外,首义诸王起初仅在两广随军女子中选妃,后又打破了这种地域界限,改在征伐途中就地从民女中遴选,其女眷人数遂随之不断增多。天历壬子二年(1852年)除夕,太平天国便曾经在武昌阅马厂选妃,一共挑选了60名有殊色的少女。[32]定都以后,这种选妃方式被进一步固定化,每逢首义诸王寿诞之日,照例要在城内女馆中选妃。据张汝南《金陵省难纪略》一书记载:“各王寿则洪贼选妃赐之,谓以酬其功,伪王固辞而受其一。洪贼及贼子寿,则各王选妃进贡,贼亦辞而受其一。选妃法,各军女巡查将本军中幼女,自十二岁至十五岁眉目清楚者,择出十余人,交女军帅装饰,送之检点;检点复于数百人中选择数十人进之伪王。伪王或留一二人,余各令回军。天王亦如是。”[33]谢介鹤《金陵癸甲纪事略》中的说法与此大体吻合,内称“贼伪各王生日,必先逼选民女百余人,由伪丞相蒙得天再选,约需十五人以进各贼。每次天贼六人,东贼六人,北贼二人,翼贼一人,谓天父怜各人劳心过甚,赐来美女也”[34]。于是,继男女分馆之后,选美之举再度在南京居民中引起一片恐慌,搅得民间鸡犬不宁,“号哭之声,呼天抢地”[35]。时人有诗一首描述道:“今日不幸为女子,尤不幸为女子子。列王传令选王娘,母女相持面如死。巡查勒马立门前,军帅握鞭搜馆里。大者逃出馆外颓垣阴,小者逃入阿母破床底。无论痴与黠,逃之不得脱。面目稍平正,居然中简拔,衣裳罗绮骤装束,脂粉馨香肆涂抹,从之亲戚叨笑言,不从骨肉受鞭挞。女官迫使驴驮去,阿孃肉向心头割,薄送出门忍泪归,吞声哭说掌珠夺,得宠为妃荐床笫,失势为奴埽室闼……”[36]另有一则记载亦云:“去秋(指咸丰三年癸亥秋,引者按),贼又有伪令在女馆中搜求童女,初名选美女,继称选王娘,因系代洪、杨、韦、石诸逆选也。其父母百计收藏,终难经其穷搜苦索。自秋至今,将有千百,仍无已时。”[37]
按照礼制,洪、杨、韦、石女眷的人数依次递减。前已说明,早在1851年春,洪秀全就已经拥有15名后妃,最终达到88人之多。至于各王女眷逐年的具体人数,现已无从考证。一个可供参考的数字是,杨秀清1854年时已拥有36名王娘,到两年后死于内讧时,其王娘总数为54人。[38]由此可以断定,定都初期是各王女眷激增的一个高峰期,其主干人群正是通过此时的频繁选美而产生的。天官正丞相秦日纲在朝中的地位仅次于翼王石达开,本无家室,天历癸好三年(1853年)七月蒙天王、东王破例恩准,娶一安庆天足少女为妻,号称“贞人”,“随后又选服侍妇女多人”,从此也成为少数几个不受严别男女政策约束的特权人物之一。[39]
尽管多妻制与荒**纵欲并不完全是同一个概念,或者说因人而异,但两者之间无疑存在着某种因果关系。由于史料匮乏,太平天国领导人的私生活扑朔迷离,令人难窥其详,但仍有一些线索可寻。时人笔记中就有不少关于东王杨秀清生活骄奢**逸的记载。杨秀清原本体质较弱[40],定都以后又被眼病所累,至迟在1854年时已有一目失明[41]。英国剑桥大学图书馆藏有北王韦昌辉于同年5月13日颁布的一道招延良医诫谕,内称“眼科为天朝所尤重”,许诺“果能医治见效,即赏给丞相;如不愿为官,即赏银一万两”。[42]可见东王求医之心切。据替杨秀清治疗眼睛的医家事后私下里透露,东王“只缘色欲太重,致肝肾两亏,因有是疾也”[43]。一说杨秀清喜服肉桂、高丽参、鹿茸等温补药物,“因热毒上攻,两目俱昏”[44]。两说可互为参证。过去,出于为尊者讳的考虑,诸如太平军中的同性恋现象和杨秀清等人选美、纵欲之类的史实,曾被简单地定性为地主文人的“诬蔑”,不予正视或承认。实际上,这些文字不确或夸大之处在所难免,但所叙述的事实大体上还是可信的,绝非凭空捏造。
可见,太平天国的婚姻政策上下有别,其反差之大令人咋舌。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做法显然无法让人心悦诚服地接受。一名曾经身困城中的士子就此愤愤不平地指出:“夫妻相处亦为奸,惟逆贼逼夺民女则不犯。……贪**贼之本心,但禁人而已。”[45]在天历甲寅四年(1854年)四月的一道诰谕中,就连杨秀清也不得不承认,天京民人“以为**我家资,离我骨肉,财物为之一空,妻孥忽然尽散”,以至于“嗟怨之声,至今未息”。[46]
军中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为了安抚人心,太平天国官方解释说,目前夫妻团圆和男婚女嫁的时机还没有成熟,“但当创业之初,必先有国而后有家,先公而后及私”[47]。那么,照此推理,天王、东王等人实行多妻制是否名正言顺呢?稍后来访的英国使节便就这一问题质疑。杨秀清回答说:“兄弟聘娶妻妾,婚姻天定,多少听天。”[48]此言听起来冠冕堂皇,却丝毫经不起推敲:一方是妻妾成群,美女如云,而另一方却是怨女旷夫,妻离子散,如果说“婚姻天定”,那么,这位上帝为什么竟然如此偏心呢?上帝的公正又体现在哪里呢?曾有士子就此评述道:“以上洪、杨、韦、石、秦等五贼各该犯处均有妇女在内,或千百人,或百余人……除此五贼以外,余贼虽伪官至丞相名目,不许有妇女同处,即母子亦必别居,违者即为犯天条,贼法当斩。何以群贼肯甘心输服?此等贼理殊不可解。”“何以群贼即不准稍犯,而五逆可以犯无底止,诸贼转肯甘服?亦殊不解也。”作者觉察出了其中所潜伏的危机,进而设想:“倘有间谍者使之因此内讧,俾大兵得以乘机剿灭,亦殊快事也。”[49]总之,严别男女政策在太平军内部受到不小的冲击,在民间更是难乎为继,远非单凭严刑峻法和苍白空洞的说教所能奏效。倘若继续执意推行下去,势必会搅得人心浮动,怨声载道,导致局面失控,甚至引发不测。
迫于内外的压力,为了稳定人心,太平天国决策层被迫进行妥协,改弦易辙。1854年10月1日,杨秀清托称自己在梦中接到天父圣旨,天父吩咐他说:“秀清,尔好铺排尔一班小弟小妹团聚成家,排得定定叠叠,我天父自有分排也。”[50]至此,严禁家庭存在的过激法令终于宣告废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