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太平天国初期对南京的管理较为有序有效,就连来访的西方人对此也加以赞许。葛必达神父便感叹,这种体制“竟能使这么多人的衣食得到正常供应,而且这是在内战当中、在面临城外清军大营围攻的情况下做到的”[33]。美国传教士裨治文()评述说:“他们通常称作‘圣城’的新都才是秩序和纪律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方。……一切不合规章和违法之事,都会立即受到斥责或处罚,这在中国人中间极为罕见。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有其指定住处和被指派的适当工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34]
不过,太平天国此前仅在永安、武昌驻留过较长时间,在战时管理南京这样偌大的城市明显经验不足,挑战很大,人口问题便是一例。人口多了,会加大粮食供应压力;人口少了,又带来人手、人气不足的问题。南京原先有八九十万人,城破前已迁徙不少,城破后自杀者又占了相当比例。除在满城遭激烈抵抗进而屠城外,太平军主要搜杀清军和贪官污吏,基本上没有殃及百姓。据目击者陈述,太平军破城之日,“口称安民,并不抢劫,叫人不许外出窥伺”,并附注解释说:“破城后并不举动民间,至十五日各家搜素人口,防藏兵丁。……民间物件秋毫不动,内中若有人抢夺,即行枭首。”[35]嗣后南京人口一直处于流动状态,人口总数时有变化,包括军队的调进调出,出于各种原因死亡者,外逃者,外地(如上游数省及下游扬州等地)民人随军队迁入者,但两相抵消,南京人口总体上呈递减趋势。据载,1853夏,全城(包括内外城)男馆为10.44万人,女馆为14.09万人,合计24.53万人;同年冬,男馆约7.6万人,女馆约13.04万人,合计20.64万人;到次年夏,男馆约4.2万人,女馆约11.43万人,合计15.63万人。[36]大体每半年递减四五万人。民心不稳,出逃人数多于从外地补充入城的人数,是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以甲寅四年为例,“贼粮不足,于闰七月二十七日赶女人八九万出城,至乡圩割稻,借此逃脱者数万……城中男馆于闰七月亦不发米,悉使出城割稻自食,人多逃散”[37]。
天京事变使人口进一步减少,先是导致两万多将士丧生,后来翼王石达开负气出走又带走不少精锐。这场内讧的影响是全局性的,使太平天国元气大伤,旧的领导中枢宣告解体,军事上日趋被动。1860年太平军二破江南大营、开辟苏福省,使南京转危为安并获得大量物资补充。但后期主政的干王洪仁玕缺乏杨秀清那样的威望和铁腕,甚至一度被排挤出城,领导中枢涣散无力。1862年春,湘军兵临南京城下。太平军苦战两年多,始终无法将之击退。这种颓势从南京自身的演变可略窥一斑。
仍以人口为例。太平军在苏南战场的胜利使南京人口得到一定补充,其中不少是被强娶或掳来的年轻女子,但人口总数与过去已不可同日而语。后期(主要集中在1861年)来访的西方人均感到南京人口很少,其中英国军官吴士礼()中校推测男多于女,约为2∶1;英国翻译富礼赐()、美国商人赫德()均估计全城人口约为7万人。人口锐减,但由于商业停顿和两极分化加剧,圣库制度形同虚设,缺粮问题并未缓解;及至湘军围城,粮道逐渐被切断,则陷入断粮危机。为应对粮荒,洪秀全率先食野草团,号召军民仿效。忠王李秀成体恤下情,特意放大批民人出城逃生。其实城中一些王府仍藏有大量粮食,但各怀私念,不愿充饷。据忠王讲,城破前夕,城内不过三万人,除居民外,太平军仅万余人,能守城者三四千人。[38]已是强弩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