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叔本华看来,生命不仅充斥着抗争搏斗所造成的身体痛苦,在形而上意义上同样充满痛苦。首先,生命意志先验地以痛苦为前提,因为所有愿望都基于困窘和匮乏(痛苦);其次,即便愿望暂时得到满足,仍不能保证长久幸福,而是招致另一危险,即无聊(痛苦)。人的生命“钟摆般摇摆于痛苦和无聊之间,这两者其实是生命的最终组成部分。”[5]痛苦的强度与生命意志成正比:“意志越是强烈,其对抗因素显现得愈发醒目:随之而来的苦痛也就更为剧烈。”[6]叔本华因此主张摈除生命意志,采取斯多葛学派从容淡定的生活态度,以便摆脱生命的这一两难境地。
尼采就此给出尖锐回答:“我们的处境还没那么糟,还不至于因此非得要过斯多葛学派的苦日子!”[7]他认为叔本华对痛苦的描述夸大其词,对人们的痛苦观造成负面影响。就对痛苦的感知而言,叔本华认为痛苦是真切的感受,幸福则归于虚幻:“生命所直接给予我们的向来只有匮乏,即痛苦。”[8]尼采针锋相对地提出:“针对痛苦有无数缓解手段,例如麻木或念头发烧般的匆促闪现,或是安静状态,或是美好和糟糕的回忆、意图、希望和多种多样的骄傲与同情,它们几乎具有麻醉功效:当痛苦达到最剧烈程度时,昏厥已不招自来。”[9]他列举出一长串克服痛苦的可能性,包括身体的防御性反应(昏厥)、医疗措施(麻醉)和各种心理补偿机制,以便证明人拥有许多对抗痛苦的自然与文化手段,痛苦不应再被宣扬为势不可挡、所向无敌的。
尼采不仅降低痛苦的暴力与威力,还为痛苦现象恢复名誉,将之抬升为保护物种生存的首要力量。在他看来,痛苦和愉悦一样蕴藏着无穷智慧:“我在痛苦中听见船长的一声号令:‘撑起风帆!’以上千种方式撑起风帆,大胆的船长对此一定已熟练掌握,否则他很快就会一命呜呼,万顷波涛旋即将他席卷而去。”[10]在尼采看来,这一号令并非被动地承受苦痛或听天由命,而是英雄式的抗争,在此抗争中,遭受痛苦者愈发“雄赳赳、气昂昂和喜滋滋”[11]。
尼采赞赏生命的抗争,鄙视对痛苦的被动承受:“能吃苦根本不算什么:孱弱的女人,甚至奴隶常常能把这做得很完美。”[12]他指出,不是承受,而是施加痛苦才是人之伟大所在。他所树立的理想形象是给人类带来痛苦者,其生命以战争和胜利为目标:“如果内心缺乏施加大苦痛的力量和意志,谁能建功立业?而在施加大苦痛和听见这一苦痛的叫喊时,不屈服于内心的困顿与怯弱,——这是伟大,这属于伟大。”[13]
[1] WilliamRey:WeltentzweiungundWeltvers?hnunginHofmannsthalsgriechischenDramen.1962.S.22f.
[2] ArthurSchopenhauer:DieWeltalsWilleundVorstellung.Ⅱ.Kapitel28::ArthurSchopenhauersWerkeinfünfB?nden.Zürich,1988.S.415.
[3] Ebd.
[4] Ebd.S.410.
[5] ArthurSchopenhauer:::ArthurSchopenhauersWerkeinfünfB?nden.Zürich,1988.S.406f.
[6] Ebd.S.508.
[7] FriedrichNietzsche:Diefr?hlicheWissenschaft (1887).:Ders.:KSA.FünfteAbteilung./NewYork,1973.S.234.
[8] ArthurSchopenhauer:::ArthurSchopenhauersWerkeinfünfB?nden.Zürich,1988.S.416.
[9] FriedrichNietzsche:Diefr?hlicheWissenschaft (1887).:Ders.:KSA.FünfteAbteilung./NewYork,1973.S.234.
[10] Ebd.S.210.
[11] Ebd.
[12] Ebd.S.213.
[13] Eb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