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迪奥在自我诊断中采用现在完成时,似乎他的生命已趋于完结。三次出现的副词“从未”确定这一自我总结的负面基调,暴露出生命基本情感的全然匮乏。由于内心无法被经历打动,迟钝的情感逐渐萎缩。克劳迪奥一方面用生动形象的语言(如抽泣着穿过街道)描绘真挚情感的典型表达方式,这说明他对此知晓;另一方面叹息缺乏此类感受,与霍夫曼斯塔尔同时代的读者奥托·布拉姆(OttoBrahm)指出,这是愚者形象塑造中的矛盾之处,“即他既知道又不知道‘生命的真正琼浆’,‘真正的痛苦’;他对忠诚正如对许多其他方面一样都清楚得让人惊讶——却想真正学到。”[12]情感知识与情感体验之间的裂隙可以解释为,前者驱赶甚或取代后者。
克劳迪奥基于情感的贫瘠向往痛苦,因为痛苦能带来真实深厚的生命体验。他以第二虚拟式表达出的愿望——“从痛苦中吮吸甘味”——将痛苦视作甜蜜的,从而将对痛苦的礼赞推到极致。这反映出克劳迪奥唯美生存的病入膏肓。在《提香之死》中,提香里罗因父亲的即将辞世在思想里打跌,经历业已荒废的痛苦,尽管如此,愉快与痛苦这两极对立继续存在;克劳迪奥则由于丧失审美愉悦而把希望寄托于痛苦这一充满强度和力度的感受,试图以此克服情感危机:“克劳迪奥在生命中最渴望的是强烈情愫、充实而丰盈的内心。”[13]
克劳迪奥的分析理性将所有痛苦情感在萌芽之初立即稀释为无欣慰,包括他因无痛苦(Schmerz)而感到的苦痛(Leiden),这一苦痛与痛苦性质不同。苦痛如果呈持续状态,例如演变为长期的郁郁寡欢,就成为慢性的;只有在当下遭遇苦痛时,痛苦才会爆发并引起承受者的反抗。克劳迪奥的自我忏悔营造出的是不乏作态的忧郁和哀怨氛围,甚至不无自恋之嫌:“它[自我批评]停留于做戏、纯粹反思,唤起颇带感伤的氛围。”[14]感伤给自怨自叹者带来一定程度的愉悦,甚至可谓唯美者的虚晃一枪,以免受真正的痛苦之侵害。法国心理学家彭塔利斯(J.-)指出:“言之凿凿、大声叫嚷和不断重复的苦痛其实简直就是抵挡痛苦的保护伞。”[15]克劳迪奥对艺术世界的绝望控诉尚不足以将他引出唯美生存的死胡同;没有意志的推动,缺乏切实的改变措施,自我批评终究半途而废。他因此可算作“疲沓者这一不幸族,[…]他的苦痛[…]仅仅是无济于事的奄奄一息。”[16]
基于感知和情感的双重危机,克劳迪奥再次望向窗外,由眼前景象展开想象画卷,抒发对别样生活的向往。第一幅理想生活图像是关于山民,他们的生活与自然和谐一致,满足而快慰;第二幅愿景指向城市居住者的紧密相依:
此刻他们点上灯
四壁促狭中世界浑浊
包含所有陶醉和眼泪之才能
还有一颗心的所有俘获。
他们亲密相拥
为离去者而悲戚无措;
一人遭苦痛,
齐来相劝慰……(GD Ⅰ 282)
向往总是源于未能实现的愿望、现实生活的不足,其运作机制看似由眼前所见引发,其实滋生于未遂的心愿:“对唯美主义生活的幻灭引发出对简单生活的新幻想。”[17]在对别样生活状态的理想化过程中,想象画面针对的恰恰是现实生活所缺乏的指数和质量。因此,克劳迪奥的双重愿景暴露出他两方面的生存缺陷,即融于自然和融入社会。山民与自然和谐一致的生活影射出克劳迪奥生存方式的人为造作;城市居民的彼此相依反衬出他在社会关系中的孤立局面。另外,山民和城市居民的早出晚归截然不同于克劳迪奥的闲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