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受难雕塑是象牙制成的,这一材质赋予表现内涵以透明和高贵。众所周知,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受难行为持续几小时,充满最强烈的痛苦体验。基督在对巨大痛苦的承受中彰显出坚韧和牺牲精神,其受难达至“最深和最高处、崇高与永恒”[8],并赋予身体痛苦以特殊含义:“痛苦是考验人之最根本和最深刻内涵的试金石。”[9]耶稣受难这一基督教的核心图像对于克劳迪奥却丧失了感染力。他曾通过艺术品体悟艺术家的内心世界,这种移情感悟的艺术接受模式无以为继,因为他内心无情感而陷入虚空。他无法再对耶稣的苦痛感同身受,而是局限于琢磨这一经典艺术品曾对虔诚者产生的情感效应,将之分为激发或抑制宗教情感这两类。这两种震撼都是克劳迪奥在面对雕像时所无从感受的,取而代之的是学者式对艺术接受的推断。面对油画《蒙娜丽莎》,克劳迪奥同样深感茫然:
我探寻着能为你编织进几何,
你就向我透露生命几何!(GD Ⅰ 284)
对艺术的理解程度(艺术接受能力)取决于观者的生命体验、内心积淀。霍夫曼斯塔尔在杂文《文学与生活》(PoesieundLeben,1896)中提出类似观点:“唯有通过行走生活之路,经历其深渊的疲惫和巅峰的颠沛,方能换得对精神艺术的领悟。”(RA Ⅰ 19)没有生命体验,艺术接受也就失去根基,成了缘木求鱼。霍夫曼斯塔尔因此主张“从生活的立场观照艺术”[10]。
与生命的疏离导致克劳迪奥向艺术世界的逃遁,他希望以艺术作为生活的替代或通达生命的途径,在居室堆满艺术品,树立这道美之屏障,以免遭受现实的侵害,结果愿望落空,他的生命被囚禁其中,对艺术的膜拜造成他与生命彻底割裂开来。如此一来,唯美享受与脱离生活形成恶性循环:“在霍夫曼斯塔尔的作品中,对美的膜拜既是与世界处于隔阂状态的原因,又是其结果。谁在现实中没有固定的支点,就容易迷失于表象世界。谁只关切美的表象,就不能赢得与现实的真正关联。”[11]不仅如此,生活感受的缺乏不断减损直至摧毁审美享受,致使艺术品在唯美者心中所唤起的感受不过是生命的微弱回响和真实情感的影子,这从克劳迪奥对艺术品的控诉可以看出:
我徒劳地、徒劳地把你们追寻,
被你们的魅惑束缚得太紧
你们执拗的心灵
每一个,都面具般被我统统感应。(GD Ⅰ 284)
对艺术品的膜拜式全感知演变为厌恶式无感知,这说明,克劳迪奥已处于唯美主义生存的绝境,他的唯美存在徒有其表,道具都还在,审美享受却已**然无存。
二
克劳迪奥的感知危机源于唯美主义的间接观看模式,他生命中的另一半危机——情感危机——则归因于过度的理性反思。他自称“聪明得苦恼”(GD Ⅰ 285),因为他不断进行自我剖析,时刻充当自己内心的观众。由于持续观察自己的情感与意识,他经历任何事时都仿佛隔着一道玻璃墙,所有情感冲动随即遭到分析癖好的压抑窒息,无法深化为厚重绵长的情感。这位自我分析师的反思习惯增大他与生命之间的距离,阻碍情感爆发和真挚体验,将他的瞬间感受分解得支离破碎:
我从未从所有可爱的双唇
将生命的真正琼浆吸吮,
从未因真正的痛苦而撕心裂肺,
从未!寂寞抽泣着穿过街衢无人。
[…]还有苦痛!被思考
肢解和咬啮,被吸走血色和骨髓!
我曾多想将它紧贴胸口,
我曾多想从痛苦中吮吸甘味:
痛苦之翅触到我,我顿时瘫软弱羸,
取代痛苦的是无欣慰……
[…]
浅浅的痛苦和淡淡的欢愉
经历我的生命,仿佛将书读(GD Ⅰ 283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