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体剧《愚者与死神》
诗体剧《愚者与死神》发表于杂志《现代艺术1894年年鉴》(ModernerMusenalmanachaufdasJahr1894),四年后首演于慕尼黑,大获成功。同时代剧评家阿尔弗雷德·凯尔(AlfredKerr)如此描述它的独特魅力:“沉静的痛苦,是什么正在飘离,某人低垂着头目送它远去。第一抹尊贵的哀伤;一派轻微而深沉的苦涩”[1]。这部诗体剧不仅在舞台上,而且作为阅读剧本备受推崇。它的风靡程度对于霍夫曼斯塔尔相当于《少年维特的烦恼》之于歌德,是其早期创作的最著名作品,激发了一代年轻人的共鸣:“它谈及在他所处的时代,一位年轻人的苦痛和毁灭;与维特差异不大的是,克劳迪奥也被一代人所理解。”[2]该剧的创作时间比《提香之死》晚一年,在创作主题上具有延续性。从这两部剧的内部联系可以看出霍夫曼斯塔尔创作的发展轨迹,尤其是他在探讨唯美主义弊端时批判力度的加重和角度的深入。他这样回顾道:
整个这群人(提香的众弟子)应当接触到生命的升华,这一升华由于死亡(瘟疫)而席卷全城。最终出现的是死亡肆虐横行:所写剧作不过是前奏——这些年轻人把大师留下,下山进城,在最强烈的浓缩中经历生命——说到底是与《愚者与死神》同样的母题。[3]
提香的众弟子将在瘟疫横行的城市里目睹死亡的发生并面临死亡的威胁,在痛苦与死亡的夹缝之间领悟生命之真谛,这正是《愚者与死神》所展现的。就死亡的舞台塑造而言,两部诗体剧形成鲜明对照:在《提香之死》中,死者隐而未现,死亡场面发生在幕后;在《愚者与死神》中,不仅死神登场,作为小提琴手出现在主人公克劳迪奥的房间,“手持琴弓,小提琴挂在腰带上”(GD Ⅰ 288)。而且,死亡直接发生在舞台上:“他[克劳迪奥]躺倒在死神脚边而死。”(GD Ⅰ 297)
本章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剖析克劳迪奥在自然感知和艺术观赏中所遭遇的唯美生存困境,第二部分展示他的两种理想生活模式,揭示其向往的缘由与虚幻性质,第三部分观照死神所导演的戏中戏,探究愚者愚之所在。
一
剧作起首是克劳迪奥的长段自白,他独坐于书房窗前观日落:
绛紫云环蒸腾
向最高,灰色阴影镶金边:
先世大师如此绘
托起圣母祥云媚。(GD Ⅰ 281)
克劳迪奥的描述是日落景致与艺术图像的结合。夕阳景象引发他关于艺术表现的联想,随之不再被直接经历和感受,而是被归入艺术史的认知模式,仅仅在与艺术表现的相似性中重又被辨识。自然不再是鲜活和原初的,反倒似乎“取法”于大师名作;对自然的观察被艺术史中的图像记忆覆盖。关于自然的感知遭到阻碍,眼前暮色苍苍中的晚霞景致被源远流长的经典图像遮蔽。自然现象也就只具有对艺术图像的能指功能,对自然景观的直接反响场突变为艺术史知识图片库。这让人联想到霍夫曼斯塔尔1892年对英国前拉斐尔派艺术家(Pr?raffaeliten)的刻画:“他们不是从自然走向艺术,而是恰好相反。[…]生命只有浸透某种艺术,获得风格与氛围后,对他们来说才是有生气的。”(GD Ⅰ 143)克劳迪奥在视觉感知周围世界时总是采用艺术史的静止视角;艺术品的静物状态将他的感官僵化凝滞于知识存储。如此的视觉感知模式剥夺物体丰盈的当前存在,造成人对眼前所见的感知危机:
我已如此迷失于造物由人,
以至于看太阳时两眼无神
聆听时双耳窒闷(GD Ⅰ 2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