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去说,仿佛奥斯卡·王尔德的命运与奥斯卡·王尔德的本质是两回事,就像命运对他发起突袭——似乎是一条爱咬人的小狗袭击了一个毫无预感的乡村孩子,他正头顶着一筐鸡蛋走在路上——,这是没有意义的。[…]他不断感觉到生命的威胁向自己袭来。[…]他不停地挑衅生命。他攻击现实。而且他感觉到,生命如何弓身从黑暗中朝他猛扑过来。(RA Ⅱ 117f)
命运对商人之子发起的突袭具体表现为军马的攻击,发生在兵营——他在城市游**的最后一站,当他刚把先前买的首饰扔到马的脚前,随即又打算将之拾起时:“他俯下身,马用蹄子狠命地从侧面向他腰间踢,他仰面摔在地上。他大声呻吟着,膝盖向上拉,不停地用脚后跟敲着地面。”(E61)他在与马打交道时的犹豫不决暴露出他生活能力的匮乏。就此而言,先前在首饰店里的一幕很说明问题。店主向他推荐漂亮的马鞍,他却拒绝了,因为“他作为商人之子从未和马打过交道,连骑马都不会,新的旧的马鞍都不喜欢。”(E55) 商人之子由此拒绝了最后一个扭转死亡结局的可能性。
马的身体暴力骤然爆发,展示出原初的生命力,以此击倒身体上处于劣势的人,这一攻击行为无法用理性来解释。受伤者抬起膝盖,不断用脚跟敲击地面,这些身体动作不是在缓解或克服痛苦,更多是无助的孩童式反应。身体痛苦在此不是通过描述受伤部位来呈现,而是借助受伤者的表达。他的呻吟既是不由自主的痛苦流露,又是呼救的前语言形式,引来士兵们的救助,他被抬到营房**。当他从昏厥中苏醒过来时:“他睁开眼,感觉浑身疼痛难忍”(E62)。他醒后的第一身体感知是疼痛。尽管眼睛已睁开并可以看周围事物,疼痛却占据最重要位置。疼痛相对于视觉感知处于优先地位,这是对唯美者先前感知模式——观看的独占鳌头——的反拨。这样,唯美生存所奠定的感知等级秩序失效:商人之子之前沉醉于观看美(包括自己的身体之美),如今遭遇身体之痛。
视觉感知局限于眼睛,痛苦则可以侵袭所有身体区域,由任何身体器官或部位感知到。它还摧毁唯美者之前的表象式身体感知(揽镜自赏)。镜中所见是身体的漂亮外表,剔除其内在器官,排除身体受伤和疼痛的可能性,“希望通过把活生生的身体变成‘艺术身体’——超越一切肉体性之外的永恒艺术品——来结束其[…]身体性。”[29]一旦疼痛出现,关于无痛身体的幻象就不再站得住脚,唯美者随即被抛回到身体的物质性。漂亮身体曾为商人之子的自恋提供支撑,如今,他受伤的身体却阻碍甚至中断视觉享受,他的感知被剧烈的疼痛感占据。痛苦还将自我分裂为感知的自我与作痛的身体,身体成为异物。在作痛的身体不能动弹的情况下,商人之子努力通过观看来认知外部世界:“他吃力地转动疼痛着的眼窝里的眼珠,将目光转向墙壁,看见床边的一块木板上放着三块大面包,就是士兵们刚才扛过院子的那种。”(E62)由于眼窝遭到损伤,观看伴随着身体疼痛。不仅视觉感知本身离不开感知器官的疼痛,而且,感知对象使得习惯于观看美的眼睛感到“痛苦”。挂在床头的三块面包太过寻常,缺乏美感和新奇之处:商人之子之前经过兵营院子时,已看见士兵们“用这种麻袋驮着面包,仿佛里面承载着他们身体的忧伤。”(E60)面包在此不是被感知为日常食物,而是被诗意化为氛围的标志。院子场景里的面包没有数目和形状,藏匿于麻袋中,仿佛没有物质性,而在受伤者躺着的房间里,面包**裸地以复数形式凸现于眼前,这是“事物以残酷的方式被积聚到一起的物体性,人与死亡之间的距离越是缩小,这一物体性就越发具有攻击性。”[30]
身体痛苦对商人之子意味着死亡的信息,引发他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