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的目光洞察出商人之子唯美生存的孱弱根基,将这种生存方式揭示为生命的欠缺和羸弱。唯美庇护所一方面归因于不能与他人建立共同生活,另一方面造成生命能力的衰颓:“神化魔法意义上的‘生命’对商人之子来说是负累(沉重)、秘密(幽深)和威胁(恐惧)。”[13]尽管如此,他并非唯美生存的怀疑和绝望论者,不像《愚者与死神》中的克劳迪奥那样不断进行自我剖析并以此为苦,而是回避反思。只有仆人的不可见目光可以把他暂时逐出忘我状态,使他成为被注视的自我,迫使他思考他总是回避的存在问题。一旦仆人重回他的视野,他立即回归主人心态,恢复视觉霸权,继续安享这一生存方式。
为了从理论上说明仆人的目光为何使得商人之子如此恐慌和痛苦,有必要引入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尔·萨特(Jean-PaulSartre)关于目光的论述,他在著作《存在与虚无》的一章里通过目光来剖析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关系:“他者原则上是注视‘我’的人”[14]。在萨特看来,自我在看他者的目光中衡量自己作为主体的权力,并使得被看的他者凝固为客体。一旦他者注视“我”,“我”的目光就失去力量,“我”随之发现“我”对于他者而言的客体性和对方的主体性。被他者所看与看他者紧密相关,在这两种视线局面之间存在着交互的因果关系:与“我”看他者的目光相对的是他者可能看“我”的目光,或言之,“我”同样随时可能被他者看见。这意味着他者不断可能成为看“我”的主体,取代被“我”所看的客体位置。
他者看“我”的目光造成“我”的小宇宙的内在流失,类似于内出血。“我”所构想的世界因此变得陌生:“我不是这世界的主人,它基本脱离我的掌控,因为它也属于他者。”[15]在被看状态中,“我”是世界的时空客体,把自己供他者评判。由于判断是自由者的超验行为而非“我”所拥有的自由,“我”成为无能为力者:“只要我是评判对象,这些评判估量我的价值,我对评判不能施加任何影响甚或不能知晓这些评判,我就处于仆人状态。”[16]这一被动局面限制“我”的可能性:“我”看自己,因为他者看“我”。这导致客体自我“不愉快,所经历的是脱离自成一体的迷醉整体状态”[17]。他者的目光导致被看者的自我反思,摧毁他原本自主的自我形象,展现出主体性的脆弱:“我所直接感知的[…]更多是我易受伤,我有一个会受伤的身体,我位于某处,绝对不能逃离此地,我在此没有任何防御手段,简言之,我被看见。”[18]
被看状态不仅存在于身体感知,而且根植于人的身体性。因此,人的可被看见与其身体的可受伤紧密相关。“被看”情景如何充满目光暴力,这具体表现于小说第二部分的温室场景。商人之子在一间温室里欣赏奇花异草后,想从外面瞟一眼第二个温室随即离开。就在这透过玻璃向内远窥的一瞬间,他突然发现玻璃内有张人脸盯视着他。这一目光让他甚为惊骇,他从欣赏花草的唯美者主体身份跌落到目光客体地位,感觉仿佛遭受“电击”,意识陷入瘫痪。他稍微定神后,察觉看他的人是个四岁左右的女孩;当他细看时,却发现女孩酷似小女仆,感到加倍的恐惧。这造成他不能转身离开:“他将无法忍受的是转身并知道,这张脸在他身后透过玻璃盯着他看。”(E56)对他来说,身后的目光比面前的更可怕,因为他不能回视这一目光,从而被降格为绝对的目光客体。他通过温室的门走向女孩,希望如果没有玻璃介于他俩之间,女孩的目光会丧失威力:
门是关着的,从外面锁上了;他急促地返身扳动插销,插销很紧,猛地弹回来,夹了一下他的小手指,他忍住疼痛,几乎是跑向那孩子。(E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