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心布置的室内陈设并非纯粹装饰,还具有象征价值,是世间万物的具象浓缩,其意蕴超越具体时空。他的端详观赏就是在探究宇宙万象,从而可以忘却当前现实,沉浸于永恒。他的生活空间充满对眼睛的**,他是纯粹的观看者,视觉美的接受和享受者:“主宰商人之子世界的是形状、色彩、线条,还有或透明或反光的一切:窗户、玻璃、镜子、宝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位年轻人的存在沉浸于眼睛所见,并完全依赖于此。”[7]另外,唯美者的欣赏目光还投向自己:“他常常从镜子、诗句、自己的财富及聪慧里汲取深深的自豪。”(E46)他的揽镜自照缺乏与世界的关联,带有强烈的自恋色彩,他的自恋有美丽、聪明和富有这三重特质作为支撑。
屋内陈设(艺术器具)的生产过程已完结,作为成品供观看。它们的拥有者不从事艺术创作,而是通过观看品味和领会其中的内涵。商人之子作为艺术遗产的继承者和消费者通过静默的观照享受他人的艺术创造成果。这一接受态度与他对父亲财富的继承一致,后者体现于“商人之子”这一名称。这一匿名称呼符合童话叙事手法,点出他作为遗产继承者的寄生状态——篇首提到他已父母双亡。他没有继承父业,而是过着以父亲财富为经济基础的唯美闲人生活。有了父亲的财富,他才能购置人类艺术遗产,以此构建唯美的生存方式:“双重遗产是交付给商人之子的资本,或言之,他可以以此赢利,他可以消耗它们。”[8]
唯美者陶醉于人造物件,在各种陈设中窥见宇宙万象,自然反倒隐而不见,从其视野中消失,即便他住在乡间别墅时也是如此:
这所房子坐落于群山环抱的幽暗谷地。[…]瀑布从峡谷两侧奔流而下,带来凉爽。月亮几乎总是悬在山后,不过,大片白云从漆黑的墙后面升起,庄严地漂浮在幽暗闪烁着的夜空上,继而隐没于墙的另一边。(E48)
这段风景描述里的瀑布更多具有清凉作用而非美学价值;夜空里的云更多构成别墅生活的静态背景。商人之子的空间逃离(城市)与时间规避(夏季)相关联。由于谷地“给视线和运动自由度限定明确边界,显得私密或压抑”[9],他在夏季别墅里可以躲避季节的炎热和白昼的明亮。他对自然的感知局限于从花园所见的天空局部,即便这一观看也不是为了欣赏自然,而是他因内心恐慌采取的救助手段:“他勉强自己只去想天空有多美,天空透过植物枝条所结成的密网垂下来,恍如一块块闪亮的小绿松石。”(E50)观看天空的狭窄视野通过植物屏障被进一步支离破碎化。他将注意力集中于天空的美,是为了逃避仆人目光所蕴含的威胁力量,这一目的性充分暴露出他与自然之间的疏离。他转移注意力的策略不能奏效,自然不能为他提供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