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阵,他只顾得上想着疼痛和令人窒息的死亡恐惧感。与之相比,身体的疼痛反倒是缓解。[…]接着,他像孩子一样抽泣着,不是因为全身的疼痛,而是由于内心的痛苦,牙齿咯咯打战。(E62)
身体痛苦既是死亡的报警器,又给垂死者带来安慰。这看似矛盾,却可以解释为,痛苦毕竟是生命的迹象,可以证实身体的感知能力,这恰恰是活着的身体与尸体之间的重要区别。或言之,疼痛虽对身体发起攻击,指向其局限性,却毕竟属于建构身体意识的核心范畴。这样造成的逻辑结果是:死亡恐惧越是强烈,临死者就愈发需要尚且活着的证明——疼痛。如此一来,疼痛感知本身反倒丧失痛苦感。就此可以引用叔本华关于死亡与痛苦关系的论述:
我们对死亡所感到的畏惧绝对不是痛苦:这一部分因为痛苦显然位于死亡这边;一部分因为我们常常为躲避痛苦而逃向死亡,同样因为我们也有相反做法,有时承受最惨烈的痛苦只是为了暂且逃离死亡,尽管死亡来得又快又容易。我们将痛苦和死亡视作两种截然不同的恶劣现象:我们对死亡所感到的畏惧其实是个体的毁灭,死亡毫不遮掩地宣告为这一毁灭,由于个体是单一客观化的生命意志本身,他整个人抗拒死亡。[31]
商人之子临死时深感痛苦还因为死亡情景,即孤身一人死于荒凉的兵营。与死亡的“非地点”相关联的是其“非时间”:突如其来、猝不及防。这与商人之子在唯美生存中所憧憬的死亡景象有着天壤之别:他看见“自己很美丽,仿佛狩猎中迷途的国王,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奇异的树下走向陌生、神奇的命运。”(E46)在绚丽的自然景致中缓缓迈向死亡,这演绎出童话般没有痛苦的进程,不仅无损唯美者的美丽与从容,甚至可以拓展和升华其审美经验。死亡在此被纳入唯美者的自恋观照模式并被赋予审美价值,被臆想为他可以操纵主宰的范畴。
由于所期望与所遭遇的状态悬殊,商人之子远远没有实现他所梦幻的死亡景象,而是被死亡现实席卷,他在哭泣中返回婴儿的无助状态。这说明,他所遭遇的痛苦超出他内心承受和融合苦难的可能性,他所处的困境击垮了他的自救潜能,摧毁了积极的心理反应机制。他拒绝反思自己的过错,把陷入厄运的责任推诿于仆人:
他攥紧拳头,诅咒着他的仆人,是他们把他推向了死亡[…]。他回视生活,十分苦楚地否认他曾珍爱的一切。他憎恨自己的早殇,这强烈的憎恨使他连自己的生活也一同仇恨,因为是生活把他带到了这步田地。(E62f)
商人之子通过语言暴力(诅咒)来实现象征意义上的报复。这一攻击行为以毁灭敌人为目的,伴随着仇恨——这一负面情感显然是他在绝望局面中的心理发泄。[32]仇恨对象包含他的整个生命,如此的全盘否定排除与生命和解的任何可能性。由此可见,商人之子仍不能摆脱以自我为中心的思维模式,不能理解和接受命运,而是在对仆人甚至生命的指控中陷入愤世的虚无主义,依照文化学者菲舍尔-霍姆贝格尔(EstherFischer-Homberger)的定义,这种面对痛苦的态度是非融合性的:“非融合性的体验[…]把损害视作无意义的变相形态。它将痛苦的事件孤立化为原本不该发生的非事件/事故(Un-Fall)。”[33]与面对痛苦的非融合性态度相伴随的是由愤怒、恐惧和憎恨组成的情感混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