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本希望与梭拜伊德缔结幸福婚姻,妻子的告知给他带来沉重打击。尽管如此,他“尽力克制自己”(GD Ⅰ 407),对她宣告自由。他努力掩盖做此决定的痛苦,背转身问梭拜伊德想什么时候走。最后,他“长久地目送她远去,内心沉痛”(GD Ⅰ 410),预想自己生活的孤独,却仍保持自持。[8]翌日清晨,在梭拜伊德返家之前,商人在花园里散步,意识到自己的丧妻之痛:
不由自主地用手触向心:喔,这是怎样硬似玻璃,
命运的手指触着它,一如坚铁!
岁月不刻年轮
不披一身盔甲。(GD Ⅰ 437)
悲哀表达出对丧失的强烈痛苦,哀悼者从情感上执着于已失去的,通过不间断的忆念继续与之相连。按照商人的描述,即便时间也不能缓解他的丧妻之痛。他表现出痛苦的典型身体表达公式,即用手触向心。他接着怨叹心脏的物质性,它因未披盔甲而易受伤。悲哀总是以心脏为聚集场所:“悲哀的特别之处在于强烈的痛苦,它可以被感知为心脏一带的压力和缩紧。”[9]由于悲哀可以借助身体器官的疼痛来描述,身体与心灵痛苦交织在一起。按照哲学家西蒙娜·维尔(SimoneWeil)的论断,内心痛苦离不开身体感知:
即便所爱之人离去或逝世,伤痛所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同样是身体疼痛,呼吸憋闷,心脏像被钳子夹紧,或是不能满足的需求,饥饿,还可能近乎生理失调,是由于之前投注于某一内心纽带的能量如今不再能被调控而突然变得自由所致。心灵痛苦如果不以全部毫发凝聚在这一无法克服的核心周围,就是纯粹的浪漫主义、纯粹的文学杜撰。[10]
二
新婚之夜,梭拜伊德得到商人的许可后,立即前去找加内姆。她希图时光之轮倒转,将过去与未来相联结。她在加内姆之父家却经历到与回忆截然不同的现实。首先,她看见屋里陈设豪华,明白加内姆所说的分手理由——因家境贫穷无法娶她——纯属谎言:
他如此撒谎,不是一次,而是上百次!
他撒谎时,我看见的是他的微笑,
此时我感觉,这儿让我窒息!(GD Ⅰ 424)
她还看到加内姆的真面目,他为满足情欲夺得父亲的情妇,正盘算用毒药弑父,毒药的获取所借助的是又一场感情欺骗,即他对爱慕他的跛足女孩许诺娶她。加内姆显然是他成长世界里的产物,其父——地毯商沙尔纳萨尔——与商人形成鲜明对比。商人免除梭拜伊德父亲的债务,以便她放心离开,地毯商则企图利用珠宝商的欠债而霸占其妻;商人善待仆人,地毯商则将仆人贬低为奴隶以取乐;商人追求内心的平宁澄澈,地毯商则沉迷于声色犬马;商人在闲静的观星赏花中感悟宇宙的和谐秩序,地毯商则在家中堆满家具、首饰和衣物,寻求感官刺激;商人的生活遵循“远离卑鄙”这一道德律令,地毯商家则没有任何伦理准则的制约,感官的占有欲和道德上的无禁令是父子俩生存状态的共同特征。加内姆的生活世界充斥着财富贪婪、情欲追逐、谎言阴谋,弥漫着卑鄙、丑陋和恶毒,这与梭拜伊德所努力维持的记忆画面截然相反。她的回忆化为泡影,她所信奉的爱情原来充满欺骗与蒙蔽。一年来以理想化形式保存的记忆之空中楼阁坍塌;现实的入侵让过去祛魅,未来随之变得黯淡。她感到不仅自己的爱遭到践踏,而且生命也被玷污:
一切之中原来是无,一切之后
也是无。这一切我再也洗不净:
今天进到我心里的,再也无法消除。(GD Ⅰ 434)
梭拜伊德在绝望中回到商人住宅。离开继而返回这一住宅是方向相反的运动轨迹,看似回到原点的循环运动,实则生死殊途。她在新婚之夜从商人之家前往加内姆家的途中充满对爱情幸福的憧憬与追寻,翌日清晨的反方向路程却是希望破灭之后的死亡道路:“被侮辱者和心碎者只剩下自我毁灭,而不是回到曾给她自由的人身边。”[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