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加内姆的分手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是彻底,梭拜伊德在加重的痛苦中就愈发抓牢回忆,回忆随着时间的距离日益偏离现实而趋于梦幻领域。想象所过滤的记忆将先前的恋爱关系美化为天堂般的幸福状态,把恋人也完美化。过去的所有不和谐等负面因素都被驱逐出回忆的魔力界域,以至于对过往恋情的缅怀悲悼成了梦幻愿景。愿景的表达方式是梭拜伊德的自编舞蹈这一身体语言,她自述道:
我自编之舞不也是
如此的阿物:
我自火光和深夜里
创造出海市蜃楼,
出现在其中,一如童话里火与海的女王们所为。(GD Ⅰ 396)
她在舞蹈中幻想自己是女王,仿佛置身于爱情幸福的梦幻世界。舞蹈滋生于与恋人的分离之痛,通过与过去的想象式重接可以暂时对抗和克服爱情苦痛。梭拜伊德在昨日重现中排演出充满虚幻幸福的永恒圆满瞬间。她的舞蹈融汇爱情回忆与幸福梦想,而回忆是从过往恋情中抽离出来的,倾向于幻想化和理想化状态。幻想的占上风导致她与现实的疏离,为她之后的不能承受现实之残酷埋下伏笔:“舞蹈以其特殊意义和可能性被用作梭拜伊德生活态度的象征。[…]她将舞蹈法则——舞蹈可以制造出梦幻存在——移植到自己的生命中,她的失败就在于此。”[6]梭拜伊德的幻想式“祭奠”舞却也引发商人对她的爱,促成他俩的婚事。商人在新婚之夜对她陈述,是她奉父之命为客人表演的舞蹈使他痴迷:
都是舞蹈的错:
你的微笑和舞蹈,两者
就像梦幻可能性的
神奇手指一样交相缠绕。(GD Ⅰ 398)
梭拜伊德的舞蹈向商人展现出充满美与梦幻的非现实世界,她的微笑让他感觉到她的灵魂,由此可见,这一舞蹈并非情欲的挑逗,而是舞者内心的流露,触动了商人的情感。另一方面,梭拜伊德之所以应允他的求婚,一个原因是听说他喜欢观星。这在舞蹈与观星之间建立起关联,说明他俩都试图脱离与超越现实,追寻理想的生活模式。这从商人对星辰所说的一席话中可以明显看出:
从我将朽的、无把持的身躯
凝视你们永恒的绕行轨迹,这是
使我的岁月变得轻盈的滋养,
我的双脚仿佛不再触地。(GD Ⅰ 394)
商人通过观星与现实拉开距离,使自己远离尘世的利益追逐,以星辰的运行轨迹作为生命法则和行为准则。这显然取自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有两种事物,我们愈是沉思,愈感到它们的崇高与神圣,这就是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这说明,商人恰恰是唯利是图者的反面,更接近于斯多葛学派的信奉者,坚信与宇宙法则相和谐的道德秩序,重视内心平宁,倾向于沉思默想,另一方面这也造成他一定程度的缺乏生命力,他观看自己的镜像时认识到:
我想,我的灵魂充满
纤细、梦幻般的、苍白的滋养,
故而一直如此年轻。(GD Ⅰ 393)
当商人从梭拜伊德的讲述中得知她另有所爱时,深感痛苦,按照舞台指令:“商人沉默着:内心深处的激动使得他面色阴沉”(GD Ⅰ 399)。当梭拜伊德预告婚后的情感不忠时,他的反应是“威胁着,却又很快被愤怒和痛苦窒息。‘你!你已……你已……’他在脸前击响双手。”(GD Ⅰ 400)他如何努力克制内心的强烈痛苦,尽量不表现出来,这从舞台指令里一再出现、他却从未说出的“痛苦”一词可以看出。他努力隐藏自己的痛苦,最多表现于不由自主的身体语言,而这恰恰是梭拜伊德所视而不见的。她要么将痛苦外化为泪水,要么通过言辞宣泄出来。他俩在痛苦表达上差异颇大:“梭拜伊德被赋予作者的语言,她可以讲出她所承受的苦痛。[…]对于商人的痛苦,霍夫曼斯塔尔则通过症候来表现。”[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