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皇帝变成石头,他的暴力行为止于意向性的姿势,他的杀戮意志被更高权力所遏制,原有企图的实现过程被骤然终止。皇帝的绝对霸权随之逆转为完全的无能为力,这剥夺他一直引以为豪的自我定位,即作为彰显暴力和权力的狩猎皇帝,他的自傲失去根基。与此同时,洞穴场景发生变化,他在石头化的状态中被放逐至绝对孤立的处境:
墙壁移到一起,几扇门消失不见,内室成了圆形。上面有开光,星星看进来,男孩女孩都消失不见,屋中央孤零零地立着皇帝塑像。(E396)
洞穴空间急剧缩小,门的消失使之成为地牢;上方的开口使得该场所仿佛深井或墓穴。皇帝雕像所处位置是对他的生存状态及其后果的极好写照:在他所选择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孤立生活中,他将自己闭锁于周围世界及后代之外,切断与他人之间的纽带。他之前一直拒绝关心他人,此刻则无法获得他人的搭救。变成石头的他不能说话,无法呼救,更不能发号施令。这一切说明,变成石头归因于他的享受欲和占有欲所造成的负罪,是对他的责任和道义之欠缺的惩罚。
位于屋中央的孤立位置赋予雕像以展品性质,尽管这时没有任何观者出现。鲜活身体的石头化意味着身体变得僵硬冰冷,尤其因为皇帝“坐落在一块深色方形石上,[…]赤身**,俨如大理石”(E431)。大理石这一古希腊雕塑所惯用的昂贵材料加上深色台基和皇帝的赤身**将之打造为一尊塑像。另外,雕塑的形式语言指向死亡:“他[皇帝—引者注]看上去很沉重,仿佛潭水中央立起的锌制墓碑。”(E432)死亡及其纪念碑,尸体及其墓碑在此重叠。死者没有安息于底座之内,而是墓碑雕像本身,这使得皇帝的石头化死亡成为特例,即他被活埋于石头里,石头化过程随之是“模糊、暂时的中间状态,皇帝在此状态中既不属于生命也不属于死亡,却与两方面都有细线相连:他尚未完全离开生之状态,另一方面尚未全然进入死之状态;就生与死而言,他的局面是‘不再’和‘尚未’的两者之和。”[17]
变成石头的皇帝与无生命的雕像之间的区别在于:他的视觉器官仍存活着,心理活动完好无损。他无助地四下张望,寻觅的目光与僵硬的身体形成强烈反差,这一戏剧化场面不乏喜剧效果。眼眸的不住移动无从减轻身体的一动不动,恰恰相反,观看作为生命的残存感知记录下他所遭受的厄运,使他意识到自己处境的窘迫,因为他所见的无非是自己在绝对孤独中的死亡状态。由于视觉感知的对象是死亡图景,“石头人”深感痛苦。石头化过程没有带来身体痛苦,存活着的眼睛却带给他许多内心苦痛。他之前可以拥有让他赏心悦目的一切,此刻,他的愿望与占有可能性之间的关联完全被切断。之前臣仆从他的眼里读出所有愿望,立即努力让他心满意足;这时,他的眼睛徒劳地寻找获救可能性。由于他已丧失行动能力,这一可能性只能来自外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何依赖于他人的帮助,绝对的孤立生存状态不啻于自取灭亡。没有外援出现,他只会一直是“活死人”,只能被动地等候,在寻觅的目光中经受摇摆于希望与失望之间的真挚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