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这片地区必须找到红鹰,重又获得它,我俩,你和我,否则要你的脑袋[…]。”养鹰者不敢看主人的脸,他死盯着皇帝的胸部;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发黄,他相距很远的双眸露出惊恐。(E376)
养鹰者的生命取决于红鹰的出现。对红鹰的寻找过程成了他行走于生死之间的艰险使命,受死亡恐惧所驱使的拼命一搏。对皇帝而言,这次狩猎不仅意味着彰显人较之自然的优越性,而且赋予他对部下的绝对生杀权。他天天享受的狩猎特权为他提供阴暗的行动场域,使得他可以发泄毁灭性力量,充分行使作为暴君的权力。这说明狩猎行为对皇帝作为绝对统治者这一自我身份认同的建设性作用。他对亲信说:“在我对土地偿还我的生命之前,我不想坐庭审判我的臣民,不想说出生死判决。”(E348)偿还生命指的是生子为父,否则他的政治权威尚未被奠定,尚未合法化。皇帝将拒绝行使政治仲裁权归因于无子状态。判决权的空缺致使他在非政治领域寻求补偿,狩猎成了他行使政治权力的替代物。或言之,他四处游**的狩猎状态是政治统治无根基的写照。[11]
在小说开端,标题主人公无影女人(皇后)处于尴尬的中间状态。她在一年前与狩猎者(皇帝)相遇时丢掉护身符,丧失身体变形的能力。她之前可以变换成各种动物身形,例如鱼或鸟,畅游精灵国度,她在婚后的生活空间则局限于皇宫。这在老女仆看来是场厄运,她追随精灵公主来到人间,不断哀悼之前天堂般的生活,怨叹“命运,她的女主人[…]落入凡尘男人的手中,即便他是东南岛皇帝。”(E342)出于对人类的鄙视,老女仆诅咒精灵与凡人的联姻,叹息皇后因丧失护身符不能逃离皇宫。皇后也惋惜自己囿限于女人身形,原因却截然相反,不是因为不能离开皇帝返归自由,而是由于不能参与到皇帝的狩猎中去当他的“猎物”:
我若是还有它[护身符],我的白天会过得多么有趣,而不是在幸福的夜晚之间荒凉悲哀地流逝。这样的话,我白天会有多么美好的生活,我多么想每日以另一种身形落入夫君手里!(E345)
皇后梦想以日日变换的动物身形被皇帝捕捉,天天经历狩猎的戏剧化场景。日耳曼学学者舍费尔(KatrinScheffer)指出皇后与其老女仆心态的大相径庭:“重复与一次这两者呈变幻多端的对立状态:在老女仆看来,皇后与狩猎皇帝之间的一次相遇足矣——甚至可以说:已太多——,皇后则渴望这次相遇的不断重现,盼望参与日日重复发生的狩猎行为。”[12]由于失去变形能力,她被隔绝于皇帝的狩猎之外,寂寞度日。她的生活状态和《窗中女人》里的迪阿诺娜相似,也分裂为幸福的夜晚和孤独的白昼。她俩都以漫漫白日为苦,企盼夜晚的降临。迪阿诺娜做各种琐碎之事来度过难捱的等待时间,皇后则梦想变换成各种动物,以便与狩猎中的丈夫建立起关联;迪阿诺娜的等待基于婚外情这一客观格局,皇后的孤苦白昼则归因于丈夫的狩猎**。他的生活分裂为白日的狩猎和夜晚的情爱,他继续沉迷于寻觅,以满足不确定、无束缚的探险欲。他的猎人心态还将婚姻片面化为**关系。他更多是感官上渴望妻子,内心尚未完全向她敞开。这说明,皇帝虽已缔结婚姻,却仍是单身汉心态,尚未达及伦理上的成熟和充分的责任感。日耳曼学学者科贝尔(ErwinKobel)说得有道理,皇帝的狩猎**是对妻子犯下的过错,使得她继续处于蜜月状态,不让她真正成为女人,造成无子状态。[13]这一状态反映于皇后的无影。影子基于身体这一实存,指向身体与大地的关联:“只有当体表、身体作为灵魂的居所获得完全的意义与权利,才能产生影子”[14]。皇后的无影状态不仅暴露出她的身体实在性的缺乏,还说明她生命里的精灵因素仍占上风。光线不能在她的身体上发生折射,而是直接穿透,这暗示她是男**欲渴望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