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长矛没有击中目标,可他尚未停止狩猎行动,而是翻身下马,手持另一支长矛走向羚鹿,“因为捕猎的匆促和疯狂,他的眼睛红通通,五官绷得紧紧的[…]。”(E345)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羚鹿变为女人身形,精灵公主恢复原身,发出一声惊叫并举起双臂向猎人发出救命的恳请。她的惊叫充满死亡恐惧和爱情渴望,构成狩猎场景的转折点,扯断狩猎者的行动链,使得皇帝停止既定的暴力行为,她这样回忆道:“他[皇帝]对我说,这声惊叫才把他从迷狂中唤醒,挽救了我俩的性命。”(E346)对猎人的一见钟情导致精灵公主在求生本能驱使下变回女人身形,她的身体和姿势引发猎人对她的一见倾心。爱情在此成为生死之间的分水岭:狩猎所包含的身体暴力转变为男女的**结合,死亡威胁消解于爱欲渴望。在这决定生死的一霎那,姿势是最直接和简洁的表达方式。女性以身体作为表达媒介乞求男性的生命恩赐,并表达出屈从和奉献的意愿。男性在此拥有决定女性生死的权力,性别角色的强弱分配在此昭然若揭。先前的猎人用恋人目光打量“猎物”,他的表情骤变成了精灵公主记忆中的最美瞬间、永恒画面:“一个女人永远不可能看见比这更美妙的一幕,即在我最心爱的人的脸上,猎人的死亡威胁骤然过渡为恋人的轻柔欢欣,而且我再没看见他脸上出现如此的突变。”(E346)
皇帝虽已与精灵公主结婚一年,却一直保持着狩猎的习惯,每日早出晚归。狩猎行为占据他的白天,是他生活的主要内容。为了充分挖掘狩猎者的性格特征,在此有必要梳理一下狩猎这一文化现象。“狩猎是目标明确、向前突进的运动。”[6]它开始于寻找动物的踪迹。猎人发现踪迹后,循此捕杀猎物:“狩猎过程尤其完全受制于下列想法和意图,即拥有猎物,占有它。”[7]被追赶捕捉的动物面临死亡威胁,遭受攻击伤害。这显现出狩猎行为中的不均衡关系:猎人是行动者,猎物被迫做出逃生反应,处于劣势。海因里希·劳伯(HeinrichLaube)在《狩猎手册》(Jagdbrevier,1909)里这样描述典型的猎人心态:
冲动和行为中的生活与编织,/力量勃发,聆听和转身,[…]/他想行动,行动,行动应发生!/神秘和妖魔般地主宰,/自然里潜藏的皱褶,/他想悄悄觅其踪迹看见它们。[8]
狩猎在此被描述为对自然奥秘的寻觅与探究。狩猎对象往往是踪迹不定的野生动物,它们隐藏于密林或洞穴这些猎人目力所难达及的地点,不易被捕获,首先必须被诱引出现。这对猎人来说是较大的挑战,他为此设置陷阱并窥伺等候。即便动物显露踪影,仍未必保障狩猎的成功。动物出于直觉的逃离和藏身之术可以使之离开猎人的视线与掌控范围。一旦动物逃离,猎人必须紧追不舍,这又是对他的勇武力量和机敏反应的严峻考验。由此展开的是追捕与逃遁所构成的惊险戏剧,猎人的擒获欲望与动物的求生本能之间的较量。狩猎过程中所蕴含的暴力意味着充满攻击性和非理性的阴暗面:
在狩猎行为中,人——即便只是很短时间——重又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他重返自然状态,与动物融为一体,摆脱生存分裂状态所带来的负荷,属于自然,同时必须借助意识超越自然。人狩猎时将自己与动物置于同一地位,即便他通过使用武器展现出优越性。[9]
猎人返回人类的原初状态,陷入野兽的魔圈,这“使得人在狩猎时可以不去想自己作为人的存在。”[10]另一方面,人在狩猎过程中可以充满自大妄想,仿佛决定动物生死于股掌,似乎可以人定胜天。狩猎行为随之被赋予冒险、阳刚和成就的光辉。此外还有一层社会因素,即狩猎长时期是统治阶层的特权行为,从性质上是精英狩猎。政治精英的捕获欲不仅针对野生动物,常常还波及狩猎助手。在小说《无影女人》里,这充分表现于皇帝为了找到红鹰给养鹰者所下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