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无影女人》
短篇小说《无影女人》是则童话,按照作者的回顾,对这一作品历时七年的创作历程十分艰辛:“1913至1919年,我致力于此,每个纯净的时辰都投入于此,接着又踌躇万端,常常大半年无进展……然后又继续创作,创作时常深感痛苦,更多时候却兴致盎然。”[1]他的创作痛苦显然与所处一战的阴郁年代相关,痛苦感受同时促使他追求小说的大团圆结局。在此意义上,鲁道尔夫·伯夏尔特(RudolfBorchardt)将这部作品称作“时代的汇聚”[2]。霍夫曼斯塔尔还创作了与小说稍有变异的三幕同名歌剧,该剧由德国作曲家理查德·施特劳斯(RichardStrauss)作曲,1919年首演于维也纳。
小说《无影女人》的标题主人公是精灵世界的公主,她具有百变其身的超凡能力,在一次变成羚鹿时,被猎人——东南岛皇帝——追捕。由于她对皇帝一见钟情,在生死关头恢复女人身形,皇帝也对她一见倾心,原本充满攻击性的猎人骤变为柔情满怀的恋人。猎人的屠杀欲让位于**渴望,对羚鹿的狩猎行为突转为爱情奇遇。这一转变促成皇帝与精灵公主的永结连理。狩猎中的死亡危险消解于猎人与“猎物”的姻缘缔结,这符合童话这一文学体裁的大团圆结局。可是,上述狩猎故事以及联姻结局并非作品结尾,而是发生在小说情节开始之前,是作为回旋因素出现在亲历者(女主人公)的回忆里,在文本中展现为她以双引号标出的讲述。在小说开端,皇帝夫妻结婚一年后仍无子,这一欠缺构成故事的出发点。这一局面的意蕴和皇后无影的象征涵义及其与皇帝狩猎心态的关联是本章第一部分的研究重点;第二部分考察夫妻俩所追寻的不同路线和目标:皇帝继续狩猎之途,寻觅一年前丢失的红鹰,皇后则为使丈夫免遭厄运而步入凡尘作女仆,希图获得影子;第三部分剖析女主人公关于婚姻幸福的重大抉择,四位主人公(两对夫妻)婚姻幸福的重新缔造。
一
在皇帝与精灵公主(羚鹿)相遇的狩猎故事中,皇帝所训练的鹰首先从高空窥探猎物,发起攻击的前奏。它一发现羚鹿,立即俯冲过来,“翅膀不停拍打”(E345)它的眼睛。羚鹿眼受重伤,“眼里直冒火花”(E345)。这两种动物的力量对比形成强烈反差:鹰发起迅猛攻击,这符合鹰类的天性,它属于动物世界里充满威慑力的物种:“鹰眼全是瞳仁,是猎人之眼,简直就是警觉的眼睛。这种肉食鸟类[…]和真正的贵族一样阴郁而冷酷,是狩猎者。”[3]与之相比,羚鹿是绝对的弱势方和受伤者。眼部重伤使得它难以辨明逃离的方向,随即晕倒在荆棘丛里。
在鹰的有效攻击之后,猎人纵马掷矛,以便亲自捕获猎物。武器是“具体暴力和象征暴力这两者的结合。武器展现权力和力量。[…]武器是死亡的工具与迹象。”[4]这一狩猎场景里的力量悬殊显而易见:一边是骑马持矛的猎人、武器持有者和攻击者,另一边是被追捕、眼受重伤的动物。由于羚鹿缺乏反抗能力,猎人的投掷长矛更多具有仪式性质,以彰显狩猎行为的功德圆满。羚鹿听见猎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从昏厥中惊醒过来,意识到她所面临的死亡危险。首先救她一命的是她的目光,她这样回忆道:“羚鹿的目光使得他[皇帝—引者注]的手臂不再笃定,使得长矛像荆棘一样划破我的喉咙侧边,而不是戳破我的喉管。”(E345)值得一提的是,羚鹿由于“轻灵优雅的身形、怕生、小脑袋和大眼睛=内心的充沛”[5],向来是代表纯洁、敏捷和妩媚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