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香之死》的两个版本所共同的是,死亡不直接发生在舞台上。通向提香房间的门帘隔开死者所在的内室与露台这一室外空间,后者构成戏剧舞台。最后,提香请三位做模特的女孩离开他的房间,他在观众目力所不及处继续绘画,静候死亡的来临,这也是舞台上众弟子所紧张等待的时刻。他们聚集于露台,谈论着大师的即将辞世。提香通过其弟子和模特的描述被媒介化地表现出来,恰如学者莱纳尔(UrsulaRenner)所言,这符合被膜拜人物的表现模式。[11]他既在场又不在场,虽隐藏于幕后,却始终是众弟子争辩的焦点,他的死“是所有人物关注和倾向的重力点。”[12]大师与众弟子还形成对照格局:提香在创作,众弟子在聊天。舞台上人物的谈话重构提香房间里所发生的一切。在他生命的最后时辰,他的状态呈现出戏剧性的起伏变化。首先,按照提香内罗的报道,提香充满狂热的创作欲,急促不安地绘画:
他发烧着绘新画,
气喘吁吁地匆促、狂野、可怕;
[…]带一股神秘**,
他绘画时我还未曾见过这样呀,
为焦灼的强迫所制压[…]。(GD Ⅰ 249)
提香的创造力并未在生之将尽时枯竭,而是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出来;他在生命力的最低点达至艺术创造力的最高峰。这有助于将辞世大师塑造为艺术家神话。强烈的创作冲动还将他美化为英雄形象,即在面临死亡时以创作与之抗衡。这一报道足以消除先前众弟子的担忧——提香在弥留之际可能变得无助委顿。在此意义上,提香生命的最后钟点是以言传身教给众弟子上的最后一堂课。
对于提香来说,创作并非机械地复制现实,而是创造活动。自然现象通过画家所增添的神话人物从其昏昧状态被唤醒,艺术家是解放者。创作过程依赖于艺术家内心的丰富,霍夫曼斯塔尔在1892年所写评论中关于舞蹈艺术的见解也适用于此:“艺术家的主旨正在于:使得穿过他们心灵的万事万物获得意义与灵魂。”(RA Ⅰ 378)他还在杂文《维也纳的绘画》(DieMalereiinWien,1893)里指出绘画和写诗所共有的创造性质:
绘画是魔法文字,它通过斑斓色彩而非辞藻来传达世界的内在景象,我们周遭这一神秘、无本质、奇幻无比的世界,它并非手工作业;绘画行为与思索、梦想和吟诗有关,与制作精美的烟嘴、讲究的发型模具及类似物件无涉,根本无涉,这些东西只是十分间接地与艺术相关。(RA Ⅰ 478)
在发狂般的绘画状态之后,提香命令将先前画作放进屋里,重估毕生创作:
将老的可怜的苍白的,
与他正在画的新作相比……
深奥之事他此时豁然开朗,
领悟不可思议的秘笈
原来自己一直是个臭皮匠……(GD Ⅰ 250)
一概否定先前的创作,这表明,99岁高龄的提香不懈地探索着艺术真谛。不断反思显然属于作者所刻意塑造的艺术家神话,即不故步自封,满足于已取得的成就,而是在生命最后一刻仍有勇气和决心推翻先前的一切,尝试全新的创作理念。在极端的自我批判之后,提香进入沉静欣悦的绘画状态:
这时他重又平静,苍白脸色
在闪亮,他画着和画着。
他的眼里含有善的光闪。
[…]
他将生命带进生活,谈起坟墓泰然自若。(GD Ⅰ 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