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香的目光发现美,其画笔创造美,众弟子则依赖于他的艺术,从中获得关于美的启示。他们一直是学徒身份和邯郸学步者,所见之美是大师所画之美的光芒发散与回声效应,所养成的审美理念是从大师眼中习得的,两者均为二手经验:“提香一定程度上为他们完成了对现实的过滤。”[6]由于尚不具备提香的创造力,不能通过创作塑造与改变世界,他们将通过艺术审美间接了解的世界转化为自己的情感和想象世界,逐渐迷失于虚幻状态:
这些非专业艺术家只剩下自己的渴望、梦想和痛苦所组成的一片惨淡,遵循扭曲了的想象力所下的律令,这片晦暗在寻常生活非创造性的氛围中被调和冲淡,不能独立提升至“狄奥尼索斯光耀”的强烈氛围。[7]
众弟子沉浸于审美享受,渐渐丧失生命力量和真情实感。这是他们在接受艺术教育时所付出的代价,影射出弟子身份所隐藏的危险。提香内罗的处境在此极具代表性。当他听到“别总想着父亲之死”的规劝时,答道:
似乎别的什么是苦痛
而非这总得想着,
直至最后变得无色彩和虚空……
就让我在思想里打跌,
因为痛苦和愉悦
我早已将这彩衣拂去,
这件包裹苦乐的彩衣还有无束无拘,
我简直已荒废感觉。(GD Ⅰ 254)
对提香内罗来说,因父亲的即将辞世所感到的痛苦是新的生命体验,使他意识到这一情感的久违。他的痛苦感受说明两点:第一,情感并非人心理机制中的恒定因素,而是取决于人的学习过程的。既然它们需要和能够被习得,也就同样可能被荒废。一旦情感缺乏源泉与滋生土壤,就会日渐萎缩。这将导致情感的空无。提香内罗用“拂去彩衣”这一比喻来形容情感荒废的渐进过程,即情感单一逐渐取代之前的丰富多彩。由于缺乏与生活的摩擦面,即兴情感无从萌发:“提香的领地是[…]超越于现实的艺术孤岛,生活的丑陋面被隔离在外,**、本能冲动和情感同样如此。”[8]提香别墅只容纳温和平宁的单向度情感,仿佛一座情感温室。艺术膜拜所带来的灵魂升华过滤出原初情感,剥夺了感知的无拘无束状态。艺术膜拜的培养与情感多样性的丧失同时发生,或言之,对提香艺术美的熟悉过程伴随着情感的陌生化,这一过程是缓慢的流失、悄然的侵蚀。众弟子渐渐处于情感绝缘和感情贫乏的状态。
第二,丧父之痛引发提香内罗的情感复苏,他所体验的痛苦却不再具有情感的新鲜和丰沛,而是被概念化为认知:“对提香内罗来说,痛苦不再是直接、让人震撼的,而是‘总得想着’和‘在思想里打跌’”[9]。在思想里打跌是转圈式的运动轨迹,缺乏痛苦承受者所惯有的逃离意图,符合提香内罗的意愿,即滞留于抽象化的干枯情感中,因为它毕竟聊胜于无。他不抵御痛苦,而是甘愿沉湎其中。这种自虐性的“享受”痛苦说明,痛苦作为真实体验成为他所渴望的正面现象,他希冀以此复苏情感世界,尽管痛苦本身已被肢解,干枯为“总得想着”的抽象折磨,真挚的折磨被抽离情感后变得无血色,近于自我折磨的忧郁状态。
从提香内罗的处境可以看出单向度审美膜拜所蕴含的危机。一方面,大师所指导的审美教育为众弟子日后的艺术家存在奠定基础:
曾向吾辈指示,将每日的潮落潮涨
和流逝,都享受为戏一场,
将众形式之美领悟
将吾辈生命端详。(GD Ⅰ 256)
另一方面,观美与自观导致直接和原初生命感知的丧失,这是审美享受的严重负面影响:“看似丰富,旋即暴露为对原初生命的抽空。人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生活之外。这造成的结果是新的向往、对生活的思乡之情。”[10]这反映出霍夫曼斯塔尔对自己这一代世纪末年轻人的反思,即在对传统的尊奉中与生活相隔离。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