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能无助候敞现……
吾辈的现今晦暗复虚空,
如若无外界荣光翩然拢。(GD Ⅰ 259)
句中描述提香时所用的现在完成时和过去时说明众弟子已将他的过世视为既成事实,这番回顾性言说可谓提前的悼词。大师极为典范地履行了艺术家的使命,对大师的赞美式结语建构起众弟子的集体记忆模式,他们由此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即艺术创作才能的匮乏。丧师之痛蕴含着“相形见绌”的自我反思;对死者的哀悼同时是在对自身缺陷进行集体性反思。他们虽然通过大师的画作瞥见美,却尚未树立起自己作为艺术家的独立存在;他们一直近距离地与大师画室比邻而居,却仍处于艺术创造的“前区”,尚未登堂入室。
由于还没有成长为艺术家,众弟子还担心,迄今为止一直笼罩着他们生活的美之光耀会随着大师离世沉没于死亡阴影中,他们将仅剩“死寂、喑哑、枯瘦的残生”(GD Ⅰ 258),面临精神源泉的枯竭,在大师画作“博物馆”中陷入感知迟钝和精神萎缩。这构成他们内心的最深一层痛苦:
提香一旦去世,不仅事物的美丽表象会消解,而且,事物的生命力也随之飘散;审美景观的无历史性受制于其主人的历史。[…]唯美者的反思意识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们,提香之死意味着他们自己的死。他们因此感到无比悲痛。[4]
二
提香的别墅高踞于威尼斯城之上,是大师的生活和工作场所,是他创造和享受艺术美的世外桃源,众弟子在此过着以膜拜美为内容的封闭生活。大师有意弃绝城市生活的喧嚣和**,选择从地形位置上“超脱”于城市的别墅作为艺术创作场所,这导致众弟子的生活范围被禁锢于这一既定空间,他们沉湎于对艺术美的观赏。生活空间和内容的双重局限造成其生命力的萎缩、与现实的隔膜。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形象表现于别墅花园的栅栏,安东尼奥描述道:
因此大师绕花园一周
把高高的修长栅栏建
因此目光穿过繁花枝头
更多把外面猜想而非观看。(GD Ⅰ 254)
众弟子投向外界的目光被长满茂盛植物的樊篱阻挡,以至于他们对城市生活的了解更多只能凭借想象。这可以理解为提香所刻意营造的与城市之间的审美距离,同时属于世纪末唯美主义风潮中的典型现象:
栅栏可被视为维也纳现代派——或许整个世纪末——风景描写里最重要的符号元素之一;它作为符号代表着与外部世界的隔绝状况,囿限于唯我独尊的唯美主义场域。它还象征着投向外部世界,投向外面“生活”的有距离——穿过栅栏点缀性的装饰图案——审美目光这一可能性。[5]
城市生活究竟如何,吉亚尼诺在前晚守夜时浮想联翩:
晕眩中我骤然明白:
城市曾沉睡:迷醉、折磨正醒来,
憎恨、精神、鲜血:生命醒回。
生命,活生生的、囊括一切的——
人可拥有它而忘乎身名!(GD Ⅰ 253)
城市生活充满暴烈活力,与提香别墅精美安宁的艺术园地形成强烈反差。吉亚尼诺的城市图像摇摆于城市生活的威胁性(“囊括一切”)和**性(“活生生”)之间,反映出他对之既恐惧又渴望的矛盾心态,影射出他对当前封闭生存状态的隐隐不满。他的师兄德瑟德里奥则用祛魅法消除这一幻象,勾勒出极端负面的城市图景:
那儿住着丑陋与卑鄙,
还有疯子与禽兽比邻;
远方已向你智慧地遮蔽,
让人恶心、晦暗和寡淡的,充溢
不懂美的生灵
他们用我们的话称呼他们的世情……
因为我们的甜美和我们的苦痛
与他们的只有称呼共同……(GD Ⅰ 253)
依此描述,提香及其弟子与城市居民的情感世界截然对立,他们深受审美熏陶的生活与芸芸众生充满本能欲望的生存形成本体论上的严格分野。德瑟德里奥诋毁城市这一生存空间,将之视为提香别墅的对立面,否定城市居民的审美、理智和伦理范畴。他对城市的极端蔑视和厌恶暴露出提香弟子之远离和排斥现实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