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一:每当夕阳西沉,她躺在那儿吟呻。(D Ⅱ 187)
剧作开端是艾勒克特拉每日的纪念时辰即将开始之际。她总是在黄昏这一父亲被杀的时段祭奠死者,回忆这一谋杀事件。由于对亡者的悼念属于每日的固定安排,与夕阳日落有着日复一日的重复周期,它成了仪式化的排演。艾勒克特拉的倒地呻吟作为痛苦的表达回响于皇宫内墙之间,逼迫所有居住者听闻这一哀悼过程。[8]在皇宫后院举行的悼亡仪式为痛苦设立框架,凝聚悼亡者内心的悲恸。她的祭奠仪式还标示出承受痛苦的意愿:躺在地上的身体姿态是在模仿被谋杀者的尸体,演绎父亲的被杀场景。如此以“仿佛”为模式的超级表现并不旨在制造仿真的迷障,而是将悼亡者的身体转化为回忆之身,或言之,她将自己的声音和身体用作双重的表现媒介。这一悼亡仪式的表达浓度和强度使得她成为悼亡之化身,她的存在随之被打上悼亡的烙印:“艾勒克特拉用生命来进行悼亡,达到自我毁灭的地步,使得痛苦成为囊括她全部的小宇宙。”[9]
艾勒克特拉的每日哀号作为对谋杀罪行的控诉同时是在打破沉默,突破皇宫里自阿伽门农被杀后的言说禁忌。由此可见,她的悼亡仪式是出于绝望的沟通努力,是在绝对孤立的状态中所谋求的与他人的关联。她出场时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孤独的痛苦之声:“独自!真痛,完全孤零零。”(D Ⅱ 190)这里的痛苦伴随着极端的孤独。孤立境地促使艾勒克特拉作为皇宫里的唯一悼亡者在纪念时辰把目光投向地面,请求死者的幽灵出现,并与他展开臆想的对话:
父亲!
我想看见你,别让我今日独自一人!
只要像昨天就行,在那边
墙角对你的孩子献身露影!(D Ⅱ 191)
在诗体剧《窗中女人》开端,迪阿诺娜也有一长段自白,以白昼为假想的谈话对象,表达出她对恋人的期盼。这番虚拟对话根植于现实和当前,以撒娇戏谑的口吻将白日拟人化;艾勒克特拉自白中的想象性对话则是与阴界的相接、与死者的幽会。这一规避人世、面向死亡的态度更接近于悲剧《法伦矿井》剧首埃利斯所处的状态:他在父母双亡后盯着地面,发出对死者的呼唤,希望大地洞开,以便他返回母体(地底),与死者重聚。在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里,主人公的亡父幽灵不召而至,对他披露自己被杀的经过,督促他复仇;《艾勒克特拉》里的情形正好相反,已知谋杀真相的下一代敦请死者幽灵的出现,并主观臆断地将偶然出现的自然现象(阴影)认作死者复现的迹象,而且,关于谋杀事件的叙述者角色颠倒过来,是由存活者讲给死者听,仿佛死者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克吕泰涅斯特拉和埃吉斯特]把你打死在浴盆,你的血
流淌过你的眼,浴盆里
你的血在蒸腾,然后他
那个懦弱者,抓住你的肩,把你拽出
浴室,脑袋在前,双腿被拖拽着紧跟:你的眼睛,
呆滞不动、张开不闭,看向宫里。(D Ⅱ 190)
被害者鲜血的流淌及其尸体的被拖拽组成一系列瞬间图像。他回望皇宫的目光与身体的移动方向相反,死不瞑目影射出对谋杀者的控诉。对艾勒克特拉来说,这一目光意味着死者对子女发出的复仇呼吁,她因此感到有义务保持对谋杀的回忆,直至复仇得以完成。这段生动描述充分说明,艾勒克特拉的回忆并不局限于重现过往的场景,而是蕴含着自我暗示,即印证与加固她所自设的回忆者和复仇呼吁者角色。关于父亲被杀的回忆画面(过去)直指她的生活使命(现在与未来);谋杀事件被渲染成视觉效果鲜明的动态图像,悼亡者在回忆性叙述过程中为自己提供履行使命的动力。因此,这一回忆具有述行性质:“‘回忆’并非存档和储存已完结、静止化了的过去,而是应被理解为述行进程,这一进程建构、排演、重新排演并不断改变其对象,在此过程中一再孕育出回忆的新模式与媒介”[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