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隐一显的双轨发展造成埃利斯日益尖锐的内心冲突。他面对的是非此即彼的两难抉择:个体存在抑或家庭生活,永恒的精神存在抑或根植于家庭传统中的有限生存:
他注定不能结婚,这使他经历所有的痛苦历程;既有突如其来的苦痛,又有伤感的弃绝,先有疯狂的反抗,最终是沉钝的听天由命;这些对立之间的张力[…]使得第四幕成为剧作最感人肺腑的部分。[15]
由于婚姻是缔结生活共同体的关键步骤,埃利斯内心张力发展到极致的必然结果是,婚礼举行与他去往山女王国度这两个事件在日期上的重合。他在一夜的冥思苦想后,最终选择“精神里的生命,放弃时间中的生活”[16]。霍夫曼斯塔尔在手稿《自我回顾》中写道,《法伦矿井》是“关于诗人生存的分析”(RA Ⅲ 608),即诗人在文学创作与尘世生活、孤独个体与家庭生活之间的二律背反。他在致友人的信中多次提到自己所切身体会的这两种生存状态并存的悖谬,并庆幸能维持两者之间的平衡,例如他在1912年6月20日致奥托妮·德根菲尔德(OttonieDegenfeld)的信中写道:“有时候显得很矛盾,既是诗人,又是人、同代人、已婚、为人父、巴德巷5号的男主人,这似乎全然不可思议。”[17]两天后,他在致友人鲁道夫·伯夏尔特(RudolfBorchardt)的信中重提这一话题:“我不必因为是诗人而停止作为人的存在,这是我的无限幸福——我内心的人不孤独,拥有许多友谊、爱,为此幸福难抑。诗人却是孤独的,他怎么可能不孤独呢。”[18]
三
埃利斯在法伦矿井的一年作为前往山女王国度的准备和过渡阶段需要经历负面意义上的“净化”,即彻底摆脱对尘世的渴望。这一渴望集中表现于爱情,他应经历对安娜的爱由萌芽、发展到弃绝的全过程。由于在他俩相遇之前已发生他与山女王的会面,埃利斯在结识安娜时已知道这一爱情关系注定是悲剧结局,却仍陷入与她的恋情,这主要出于以下两方面动机:第一,他将安娜预设为自己生命的忆念者:“因为你应当怀念我,应当!”(D Ⅱ 132)由于知道自己的去日不远,他担心被世人所遗忘,为此赋予安娜记忆者角色,将之塑造为“死去的纪念碑”[19]。他力图借助被爱者的特权保证这份记忆的长久,却不顾及这将对恋人造成的伤害,因为悼亡者必然遭受深切而长久的痛苦。第二,按照山女王的预设,埃利斯与安娜的恋爱只是为了铺平他通往地底国度的道路,因为安娜代表他对生命所怀的最后渴望。这一目的将恋爱工具化,恋人随之成为牺牲品。他在步入地底国度时告知安娜:
你得站在这儿,当我走进时,
我得抓住你,并将所有渴望和
所有混沌无意识的愿望
全部倾注于你。我们得玩一场游戏
一场甜蜜而困惑的游戏。
[…]
你也是一颗星辰,
最可爱、最富生命力、最后的一颗,
它必须陨落,以照亮我的路。(D Ⅱ 169f)
恋爱者的游戏态度排除责任和道德顾虑,这与《愚者与死神》中克劳迪奥的态度如出一辙。后者被称作永久的游戏者,恋爱只为寻求短暂刺激,对女友感到厌倦后随即将她抛弃;对埃利斯来说,恋爱的魅惑仅在于追求过程:
所有绷进愿望里的弓弦
已断,一旦目的达到,[…]
我曾拥有你,你不再意味几许。(D Ⅱ 170)
上述动机使得埃利斯这一人物从伦理上很可置疑,霍夫曼斯塔尔在一封信中描述道:“在我的想象中,主人公是魅力、粗暴和可怕的混合体”[20]。这也是安娜在得知埃利斯与山女王国度的关联后对他的新认识。在婚礼举行的前夜,安娜看见托贝恩——她从小就听说关于托贝恩的故事,他抛弃妻子孩子,去往地底国度,安娜听到他与埃利斯的交谈,终于明白恋人原来是厌世者并终究属于山女王世界。她的反抗随即瓦解,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无力与具有超自然威力的山女王搏斗,她与埃利斯的联姻愿望彻底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