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当年的结婚礼服交给第三代人穿,与之相应,安娜获得祖母的新娘衣,这一仪式意味着将新婚者纳入家庭谱系,尤其指将埃利斯这位外人融入家族传统。他将身着安娜祖父的婚服,被众宾客恍然间误以为死者复活,这一乔装所带来的戏剧性效果是在调侃时间和死亡,仿佛时光倒转,家族各代之间的断裂被弥合。婚礼随之成了排演这出微型剧的舞台,祖母希望以此展现,死者不仅长存于家庭的集体记忆中,而且可以象征性地重生于年轻一代。众宾客由此不仅重温对死者的回忆,而且目睹过往人物的生命在新生代中得以延续。祖母由此将个体的死亡宿命转化为家族成员的永恒循环,建立起由传统所保障的生命整体。婚礼礼服的排演效果依靠和彰显的是人的身体,而这正是山女王所排斥的生命元素。她对人身体的恐惧感近乎于痛苦,祖母则已完全超越生命变故,包括死亡恐惧:
我不再害怕:
这把年纪已不容我如此,
一切在我眼里皆透明似玻璃。(D Ⅱ 171)
山女王诋毁人的身体性所带来的生死命运,达尔斯约一家则充分肯定和张扬人的身体性,把床——媾和、出生和死亡的地点——供奉为维系传统的圣榻,它为家族带来新的传统继承者。山女王的世界散发出纯精神的清冷光亮,达尔斯约家则是人实现充实生命的场所,家庭成员之间联系紧密,这一生活模式正是《愚者与死神》中克劳迪奥所向往的,他望向窗外时,遥想城市居民的休戚与共。
山女王与祖母代表彼此对立的生活世界,一者为处于时间和社会之外的纯精神存在,另一者是处于时间之流中的人类生活共同体。日耳曼学学者艾尔肯(GüntherErken)将祖母视为社会世界里的无冕女王:“通过这个人物,霍夫曼斯塔尔塑造出与山女王国度隐秘平行的现象,同时是与之抗衡的最强力量。”[13]在这两位女性人物周围各聚集两个形象:山女王国度里还有其情人托贝恩和仆人阿格玛特,祖母身边则是儿子和孙女。在这三位一体的两极群体组合之间徘徊的是埃利斯。他对生命的厌恶使他通达地底国度,被山女王遴选为其魔法师。但她认为埃利斯尚有对尘世的渴望,他必须暂时返归尘世,以便摆脱所有渴望,然后彻底抵达地底世界。这一辩证的发展路途还可见于霍夫曼斯塔尔的诗体剧《小世界戏剧》(DaskleineWelttheater,1897),其中的匿名人物年轻男士说道:
我到处期待看见一条小径,
它开始时从她身边引走,导向众多考验
却又神奇地引回她身边。(GD Ⅰ 139)
埃利斯的路途是在托贝恩的指引下到达达尔斯约家,所承受的考验是与安娜的一年恋情。[14]在法伦矿井的一年期间,埃利斯的内心呈互相矛盾的双重发展轨迹。就显的层面而言,他成功地融入矿井和达尔斯约家,这具体表现在三方面:他是能干的矿工,在先前濒临枯竭的矿井中挖掘出新井道,被视为达尔斯约家的福祉,并赢得矿井主的赞赏和信任;达尔斯约不仅希望招他为婿,而且打算让他做矿井接班人;埃利斯还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和安娜的爱,他对生命的厌恶感逐渐消解,感觉自己又重新开始呼吸。
可是,与这一心理治愈过程相平行的隐性运行轨迹是,埃利斯与山女王国度的距离日渐缩小。这同样可见于三方面:他在矿井这一“母体”里的劳作符合他对地底世界的渴望,是在为他即将迈向此国度做准备;他越是陷入与安娜的恋情,就越发受制于山女王的魔力召唤;他越是感觉到达尔斯约一家希望他在此扎根,愈发充满内疚地意识到矿工生存不过是他通向地底世界的过渡站,他注定只是过客,他对达尔斯约忏悔道:
我是居无定所者、无家可归者,
[…]我长久地在你们桌旁掰开面包
不敢直面任何人的脸,
心里满是可怕的自言自语。(D Ⅱ 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