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静的绝望”这一表述源于丹麦存在主义哲学家克尔凯戈尔(S?renKierkegaard),他的一则短篇小说以此为标题,指的是父亲对儿子的观察:“有好几次,父亲停住脚步,表情黯然地站在儿子面前,注视着他,说道:‘可怜的孩子,你走在沉静的绝望中’”[3]。父亲这句充满理解与同情的感叹在他死后仍回**在儿子耳边,而在霍夫曼斯塔尔的剧作中,父对子言被调换为子对父的忆念。父亲是生活在绝望与恐惧中的沉默者,父子之间没有交流,更多是“疲惫与疏懒、怠惰与腻味、乏味与淡漠”[4]。这样,父亲的猝死彻底割断他俩之间的纽带。父亲之死激发埃利斯对母亲的渴望,他希望通过与母亲的交流克服或弥补先前与父亲因沉默而生的隔阂。当他离家三年后返乡,却得知母亲已故。这一死亡消息不仅使他陷入彻底的沉默,而且他开始排斥所有的生活空间:
那些话,
之前湿漉漉地从我双唇滴下,
仿佛水在贪婪的狗嘴里流淌,
如今向内敲打。
我感到恶心,
陆地空气让我不适,海上空气令我不爽。(D Ⅱ 95)
埃利斯对空气的不适感不局限于陆地与海洋这两个空间场所——陆地空气让他想起母亲的过世,海洋空气唤起他关于父亲罹难的回忆,而是涵盖现实生存的所有可能性。对这双重生存空间的拒斥引发出他对另一重非生命地域的向往,即地下国度。他着魔般地盯着地面,呼唤大地敞开门接纳他,这一国度里埋葬着他的双亲,他在其中可与之团圆。
地底是与生命相背离的死亡地域,对埃利斯来说却意味着返回母体。既然死亡意味着返归母体,生命就成了与母体的分离。埃利斯渴望通过步入地底(返回母体)来逆转出生(离开母体),把生命之终作为对生命之始的颠覆,回归未出生状态。这与他提到的脐带比喻相关,即他觉得自己与他人的联系、与人类社会这一“母体”的“脐带”已被切断。由此可以理解霍夫曼斯塔尔在手稿《自我回顾》中所写:“‘法伦矿井’里第一次真正塑造出拉向生命之外的猛力(它使灵魂与生命相疏离)。”(RA Ⅲ 624)
埃利斯不仅排斥生存空间,而且否定时间的价值。当旧日恋人伊瑟碧尔对他说,她正偷走他的光阴,他答道:“我不需要它。”(D Ⅱ 90)时间中原本蕴含着开辟和实现生命的潜在可能性,如今因为生命本身变得无价值,时间也丧失意义。埃利斯由排斥生命滋生出对时间的淡然,他的厌世感驱走因韶华易逝而感到的痛苦——后者在霍夫曼斯塔尔早期作品中占据重要位置。伴随着埃利斯在时空中的失落,他的情感谱系被厌恶感主宰:
我有别样的眼睛。
星星刺戳我的双眸,面朝着我的
生活仿佛动物尸体的内脏。
[…]这后面是什么,
什么样的大快乐?然后
什么样的痛苦?
痛苦还有几何?
这有多少分量?(D Ⅱ 93)
动物尸体的内脏属于典型的让人恶心的物体。这一比喻是生命光鲜表象的反面,美在此被逆转为丑,生命转化为死亡。在埃利斯看来,世界布满谎言和美的假象;他以陌生化的透视目光所看见的无非人和物的物质性、身体性。他这样对伊瑟碧尔描述他的观察:
我看你时,坚定地,清楚看见
两只眼睛,玻璃般水汪汪,
两片唇,圆如刺猬,这嘴形
是为了咬吮。(D Ⅱ 93)
原本可以引发美感的女性五官(眼和唇)被解构为充满原始欲望的生理机能。埃利斯的目光剥去人脸的美学价值,将之还原为动物本能。[5]他由此不仅规避情欲,而且对身体的基本需求——睡眠和口渴——感到反感:“床让我难受,杯子也是。”(D Ⅱ 91)另外,在埃利斯看来,人的尸体在腐烂过程中消解为宇宙物质,死者最终回归为泥土:
母亲现在一定是
和挂在我靴子上的尘土没两样。(D Ⅱ 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