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翁的梦显然不是愿望的实现,而是关于未来的预言,这预言却与他的愿望相悖。他为了摆脱恶梦扭转未来,求助于魔法师的超自然力量,却拒绝魔法师所建议的奉献灵魂。综上所述,拉伊俄斯、伊俄卡斯忒和克雷翁这三位人物的生命都遭到严重破坏:拉伊俄斯因对亲生骨肉所犯的罪陷入死亡的阴影;伊俄卡斯忒因失子之痛过得虽生犹死;克雷翁从传递神谕起就与生命切断联系。由此可以理解霍夫曼斯塔尔为何致力于对古希腊传说的故事新编:
自钱多斯危机起,重要的是开辟这一新的存在层面。古希腊神话恰恰为此提供基础,因为有效、永恒的存在秩序在此已一直遭到毁损:悲剧主人公面对的是不再健全的世界,并被呼吁重建秩序。神话中的原初和谐从一开始已被破坏。[6]
二
霍夫曼斯塔尔在剧作中为俄狄浦斯所获神谕增添新元素,从而深刻改变其性质与建构。俄狄浦斯在提问“谁是他的亲生父母”后,没有立即得到回答,而是被催眠。他梦见杀父娶母,并体会到性与暴力的双重愉悦。梦醒后,女牧师对他说:
杀戮的愉悦你已负罪于父亲,
负罪于母亲的是拥抱的愉悦,
你如此梦见,
将如此发生。(D Ⅱ 397)
言说在此是对梦的补充说明,是在释梦。神谕不仅由语言组成,还有梦作为核心内容,是梦幻图像与梦之解析的结合。梦成了对未来/愿望的预演,这符合弗洛伊德对梦的定义,即它是愿望的虚拟满足。梦里的愿望是人清醒时所抑制的,可以提供“关于心灵活动里无意识的认识”[7]。梦是内心隐秘愿望的图解,释梦是知晓这些愿望的钥匙。愿望的实现在此伴以身体的愉悦,这也赋予梦一定的现场感、现实性和身体维度。既然梦可以预言未来,作为人认识(无意识)自我的媒介,世纪之交的现代人无须前往德尔斐(神谕发布场所),只需进行梦的解析。未来藏匿于梦所展现的无意识。对未来的预知不再是理性超验的,而是充满非理性的幽暗神秘。
与对神谕的重新编码相应,人的命运不再取决于古希腊时期所推崇的神的意志,而是归因于现代人的无意识冲动;命运的动因不是来自神的诅咒,而是源于人内心最深处。悲剧主人公也就不再是无辜遭受厄运者,而是受无意识驱使的“不知而犯”者。这样,人与命运之间的搏斗转移为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较量抗争,古希腊传说转化为现代心理学。悲剧剧情展开于俄狄浦斯通过梦所知晓的神谕和通过无知行动所实践的神谕。
梦如何成为俄狄浦斯命运的密码,这从他与斯芬克斯的相遇可以看出。他到达忒拜后,以为在这陌生国度可以依靠新的行动扭转命运,逃脱神谕。他充满斗志地走向斯芬克斯,打算制服这位吞噬孩童的妖魔,却立即被斯芬克斯认出,并被称作“做梦者”:
“你好,俄狄浦斯!
你做着很深的梦!”(D Ⅱ 473)
这是斯芬克斯的问候语和告别辞,她随即跳入深渊。她的自杀表面看来是俄狄浦斯的胜利,其实是他的失败,因为这不仅打消他的行动愿望——“刚才我没法完成我的行为”(D Ⅱ 473),而且为他铺平娶母——命运之梦的后半部——的道路。斯芬克斯给出的“做梦者”定义重又指出俄狄浦斯与神谕的关联,暗示他正在将神谕之梦变成现实,他的行动不过是越来越深地卷入命运的罗网。他在斯芬克斯自杀后,意识到命运的天网恢恢,对众神发出绝望的呼喊:
整个世界是你们的网,生命
是你们的网,我们的行为使得我们**于你们无眠的眼眸之前,
你们的眼眸穿过网瞧着我们……(D Ⅱ 473)
在众神所布下的天罗地网中,人越是行动或反抗,陷入命运之网越深。由于行为只会导致命运的实现,摆脱这一困境的唯一可能性是斯芬克斯向俄狄浦斯所昭示的自杀之道,即通过自主结束生命来消灭潜在的行为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