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俄狄浦斯对父亲试图掐死他这一行为是否有记忆,显然不是霍夫曼斯塔尔创作所关心的主题。同时期作家施尼茨勒的短篇小说《儿子》(DerSohn,1889)从深层心理学角度探讨这一可能性,即母亲在儿子出生后的“行凶未遂”与孩子的日后杀母之间的关联。作品结尾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因为生命的最初一幕可能潜藏于孩子的深层记忆/无意识里。霍夫曼斯塔尔剧作的关注焦点则是父母的生活从此陷入谋杀儿子的死亡阴影中,沉入持续的缄默式悼亡,伊俄卡斯忒说:
这行为不仅仅是黑暗。它将黑夜
永远播撒在我
和他身上。(D Ⅱ 441)
这对夫妻从此远离生命与快乐,拉伊俄斯更有“元凶”的罪责感,伊俄卡斯忒自称活死人,到处所见都是死亡迹象。由于分娩导致谋杀与死亡,她对怀孕甚至**充满恐惧,她看见丈夫的手而生的联想说明这一点:
用这手
他紧握国王之剑,用这手他攫取
珠宝——揽住我的腰——
[…]用这手,他索要孩子的命[…]。(D Ⅱ 440)
在伊俄卡斯忒眼里,丈夫的手是他实现多重欲望——权力、财富、**和谋杀——的工具。她以为丈夫亲手掐死了儿子,所以感觉他的双手沾满孩子的血。在她的强迫性联想链条中,多种欲望交织在一起,性欲是恶的源头,因为神谕明确禁止拉伊俄斯与妻子**生子。约克拉斯既同情丈夫——“日渐苍白/和阴郁,看见他在受苦”(D Ⅱ 445),又对他深怀怨尤。她不赞同拉伊俄斯灭子以求生,宁愿与他共死以保全儿子的生命。由于不能为儿子举行悼亡仪式,深感罪疚的父母无法表达和排解内心的痛苦,只好在沉默中受苦。不能诉说和分担的痛苦造成夫妻之间的疏离,变得更加深重,伊俄卡斯忒称之为“国王般[登峰造极——引者注]的痛苦”(D Ⅱ 446)。
神谕不仅给国王夫妇造成生命之痛,而且导致传递神谕的信使——伊俄卡斯忒的弟弟克雷翁——的生存断裂。少年时的他向国王夫妇传达神谕,从而摧毁这对新婚夫妻的共同体及之后的三口之家,他回忆道:
从孩子口中将有毒的死亡
滴进生命的种子!(D Ⅱ 420)
克雷翁的生活从此也处于死亡阴影中,这具体表现在三方面:伊俄卡斯忒对他充满仇恨;她怀疑弟弟传递神谕是另有所图,是为了灭掉未来的王子,篡夺王位;她认为他是儿子之死的罪魁祸首。在克雷翁看来,伊俄卡斯忒的憎恨堵住了他通往生命的道路:
她的目光
使我与生命绝缘:因为
我掐死了她的未生之子,
她如此以牙还牙,剥夺我的意志,
把我驱逐到
未生而无力的梦里。(D Ⅱ 421)
姐弟俩处于互相怪罪和摧毁的恶性循环关系中。拉伊俄斯死后,他俩的矛盾直接爆发出来。第一,克雷翁将姐姐视为自己达到国王权力的最大障碍,意欲采用魔法降服她。第二,伊俄卡斯忒的指控以及作为神谕信使的角色使得克雷翁自我认同为死亡信使和生命对立者。他只要一出现,生命就停滞,死亡就到来。生命以几近怪诞的方式阻碍他的愿望得到满足:当他充满渴望地奔向大海,大海骤然干涸;当他渴望得到某个女子,她会突然兴味索然。克雷翁的所有渴求都变成无力的焦渴,一切努力归于失败。这里出现又一个恶性循环,即对生命充满敌意者发现生命满含敌意,总是拒斥他的愿望,这反过来更证实和增强他对生命的厌恶。第三,曾经担当的神谕信使角色使得克雷翁的内心充满负面情感,尤其是恐惧和怀疑。他的怀疑针对整个世界、所有人及他自己的能力。自我怀疑使得他难以有所作为,无所作为的状态更加重自我怀疑,这导致他在自我怀疑与无行动能力之间的恶性循环。拉伊俄斯的死重又激起克雷翁的权力欲,可他踌躇万端,在渴望与怀疑之间游移不定。由于梦见一位陌生人成为忒拜国王,他请来魔法师:
请用刀,剪掉
我的梦,魔法师[…]。(D Ⅱ 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