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赋予爱情乃至**以神圣氛围和圣洁光辉。丘比特可以万变其身,显形或藏身于万事万物,可谓无处不在、无所不是。这导致普绪刻对恋人的视觉感知缺乏把握,加上视觉还受到面纱的阻碍,她需要凭嗅觉揣测丘比特的到来。相对于视觉而言,嗅觉比较模糊,以至于她困惑重重,一边闻一边问。即便丘比特近在咫尺,她仍得不断寻觅和呼唤他,她对恋人在场与否的感知迷惑几近于可笑的地步。
普绪刻的认知缺陷在剧作中被归结为人之宿命:“凡人永远不能完全习惯于奇迹。”(D Ⅵ 81)恋人虽然夜夜出现,对普绪刻来说却仍是奇迹,因为神性奥秘永远不会从奇迹跌落为平凡,神的出场先验地超出凡人的认知范畴。由于与生俱来的感知囿限和辨识障碍,对于普绪刻来说,丘比特的出现不仅不可思议,而且不乏惊悚效果,她对恋人的渴望也就掺杂着茫然无助的恐惧感。
普绪刻处于一定程度的目盲和无知状态,丘比特则无所不知、无所不见。普绪刻看恋人的视线被他的面纱阻挡,她自己却完全处于恋人的目光之中,沦为观看客体。丘比特是占据着全观视角的主体,他之所以不被凡尘恋人所见,无疑印证和彰显神之不可侵犯,即凡人不可瞥见神的面目。蒙面者往往显得神秘莫测,视觉禁区意味着被遮蔽物的遥不可及。蒙面形象还出现在霍夫曼斯塔尔的其他作品中,例如在《提香之死》里,提香的遗世之作所表现的潘神处于被遮蔽状态,悲剧《法伦矿井》的山女王初次出现时全身蒙纱。前者影射出艺术创作在展现生命奥秘时的隐而不宣,后者渲染烘托出神界形象的精神性。提香画作中的潘神虽然被覆盖,但通过画作标题和充当模特的女孩的讲述已为观画者和剧本读者知晓;山女王在埃利斯的请求下,随即揭开面纱,以便他一睹真容。而在《丘比特与普绪刻》里,蒙面是一道律令,蒙面者丘比特同时是这一律令的坚决捍卫者和观看禁令的严厉执行者。当普绪刻想用灯照亮恋人的脸时,这一企图立即被丘比特阻止:
她觉得自己的手腕被神的手擒拿,感觉到威胁、凛然不可侵犯的威慑、厄运,她的小手颤抖着从灯边拿开,神的手以警告姿势上帝般威严地举起——普绪刻看不见这只手,可是普绪刻怎么可能感觉不到这警告呢:众神是天生的统治者,当他们命令时,当他们禁止时,他们是最为威严的。(D Ⅵ 82)
与蒙面这一律令相伴随的是对揭开面纱的禁止,对普绪刻好奇心的钳制。这说明,爱情尚不足以克服神与人之间的鸿沟。丘比特虽然主动挑起与普绪刻的恋情,维系着与她的欢爱,却要求她继续对他敬若神明,并力图保持神人之间的落差与距离。禁令在此不是通过言说,而是借助手势表达出来,它符合霍夫曼斯塔尔关于纯粹手势所下的定义:“一个纯粹手势在其抬升下沉、内在韵律中如此丰富,以至于从其微乎其微中融汇出整个仪式、整出‘行动’。”[4]这一手势之所以不可见,显然是观看禁令的内在逻辑使然。在神与人的手力较量中,颤抖的人手立即甘拜下风,举灯动作被终止;神的手势不仅通过阻止来执行禁令,还具有警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