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剧《丘比特与普绪刻》和芭蕾剧
《斯皮罗斯岛上的阿喀琉斯》
一
霍夫曼斯塔尔创作于1911年的哑剧《丘比特与普绪刻》(AmorundPsyche)同年首演于柏林黑贝尔剧院[1],是为舞蹈家维森塔尔“量身定做”的,她在其中扮演普绪刻。这出哑剧取材于奥维德《变形记》里的相关神话故事,将故事情节浓缩为三个场景。霍夫曼斯塔尔对自己所遴选出的场景甚为满意,在致维森塔尔的信中写道:“我认为,《丘比特与普绪刻》的素材提供了三个完全纯粹的主要舞蹈情景。古希腊舞蹈家如果要表现这一神话,恐怕会选出同样的情景,因为这些情景概括了这则美丽童话的真正内涵。”[2]他还强调这出舞剧截然不同于马克斯·莱因哈特所导演的哑剧:“在我看来,必须远离所有附加因素、一切小说和童话成分、所有配角。”[3]霍夫曼斯塔尔显然力图通过摈除次要因素发展出纯粹的哑剧形式,即看似简约单薄,实则蕴涵无穷。
这出哑剧的三幕讲述的是普绪刻犯错、赎罪和获救的曲折故事。她出于好奇违背观看禁令,窥看恋人丘比特,因此失去他,并且必须承受充满身心痛苦的禁闭状态,直至她经过痛苦的炼狱和依靠丘比特的解救被提升为神,与恋人缔结地位平等的幸福结合。与芭蕾剧《时间的胜利》剧末诗人和少女的破镜重圆相似,丘比特与普绪刻所最终实现的幸福并非先前恋情的复原,而是基于恋爱者心态的转变。本章的分析依照剧情的三段式发展脉络,具体勘查他俩关系结构的变化历程,即如何从神与人的倾斜态势转而为同为神的对等局面。这两种状态之间是普绪刻独自经历与承受的痛苦赎罪,这一生命体验凝聚于舞蹈表现。如何在舞台上以充分的表现力展露这一内心感受,这必然引发出文字与舞蹈这两种媒介之间的较量,并且依赖于剧作者与舞蹈家的通力合作。
在剧作开端,丘比特与普绪刻之间的差异被置于神人对立的架构中,由此辐轴出多重对照,即主动与被动、全知与无知、不可见与可见。丘比特在不毛之地建起一座宫殿,作为他与普绪刻幽会的场所,他显然是恋爱关系中的掌权者和魔法师。他俩的夜间相会取决于丘比特的拜访,这展现出男女角色大相径庭的空间方案,即男性的来去无踪与女性的封闭幽居。与生活空间的固定位置对应的是女性白天对恋人的漫长等待:“普绪刻等待着,打扮自己;已装扮停当,仍继续等待着。她的日子就这样度过。”(D Ⅵ 81)关于普绪刻等待的这一简略描述让人联想到《窗中女人》里迪阿诺娜的等待场景。这两位女性形象的生活均呈现为黑白对立的两个时段,即幸福幽会的夜晚与寂寞枯等的白昼,她俩都在黄昏这一时辰盼望恋人的出现,沉浸于“期待的甜蜜游戏”(D Ⅵ 81)。夜晚降临之时,她俩从漫长等待过渡为喜忧参半的渴盼,时刻揣想着恋人是否即刻出现。为了达成幽会,迪阿诺娜往花园里放下绳梯,以便恋人“拾梯而上”。她的协助必不可少,幽会也就成了她与恋人的“共谋”,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丘比特的出现不是从下往上登,而是自天而降,而且,他的到来根本无需普绪刻的任何帮助:
台阶上矗立着一座祭坛,朝向大门,清凉的夜风吹进。这是祭坛抑或高筑起的爱之栖所?恋人是神,每夜从空中翩然而降;拥有他的人必须同时对他顶礼膜拜:这两者恐怕是一回事。[…]祭坛上燃起一簇火焰,火焰是神的在场,当火焰陨灭之际,他站在那儿,男孩、神、恋人,却蒙着面纱,是尘世恋人所看不见的。她感觉到他,嗅到他,寻觅着他:“你在哪儿,哪儿?”(D Ⅵ 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