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标题《金苹果》所指实物在故事情节中经历了“物流”过程。首先,它是地毯商在初次商旅时给妻子带回的礼物;婚后七年中,妻子一直将它珍藏在箱子里,只偶尔取出观赏;在故事发生的这个夏日午后,他们的女儿从箱中窃出金苹果,偶然间为了请马厩师抬起作为井盖的石板往里看几眼而将苹果送给他。原本赠给爱人的贵重礼物被用作实物性酬劳,不过,马厩师在想象中还原了金苹果的象征意义:“霎那间,他觉得小女孩仿佛爱情使者”(E113)。作品结尾处,金苹果位于马厩师的衣兜里。这样,金苹果经由“内贼”被带离封闭的藏匿之地和商人的住所,流失至外界。
小女孩的这一“盗窃”和赠送行为是偶然发生的即兴而为,她对金苹果的接受更多是与现实无涉的童话层面:“每当这不可思议的芳香氤氲飘散——它这么多年丝毫未减,一个非凡的梦就沉落到孩子心间:这只金苹果与童话里最神奇的事物同属一类:它的生命与会说话的鸟儿、会跳舞的水、会唱歌的树经由地下通道相连”(E111)。小女孩将金苹果视为童话世界的组成部分,试图用它来打开井盖,这说明在她眼里,现实与非现实(童话)之间的界限模糊,金苹果是将现实转化为童话世界的法宝和契机,以对抗生活的平淡无趣。当她发现金苹果并没有她所想象的神力时,将苹果拱手让出,以便窥看神秘的井底世界。
作品中的箱子和枯井原本是封闭空间,小女孩通过打开箱子侧面的暗门和让马厩师抬起井盖石板,得以对这两个空间进行触觉(用手去摘金苹果)或视觉(往井里看几眼)感知。同一空间所兼具的封闭性与开敞性还体现在低垂的窗帘中:“当热风屡屡吹动着少数几扇街窗的窗帘,他[马厩师]恍惚已瞥见一位女人的手,她正从幕帘低垂、神秘昏暗的房间中挪步到窗前,向他抛花或掷信。”(E113)小女孩将头探进遮光帘晒太阳,身体却继续处于昏暗的室内,这样的身体位置也暗示着她的内心及生活世界处于现实与非现实(魔幻现实)之间的过渡地带。封闭空间所包含的开放可能性还与人物的心理状态相符:男女主人公的内心如同闭锁的箱子或枯井,只在偶尔被打开——记忆失控或白日梦——的特殊时刻重又被感知。这样,空间结构与人物的心理层次暗合,空间意象被赋予隐喻和象征意蕴。
金苹果的流失即将成为悲剧发生的导火索,接下来的情节可以参照作品所取材的阿拉伯童话集《一千零一夜》中的第19夜故事《三只苹果》。一位商人自叙他杀妻的原委:妻子患病想吃苹果,他专程赶往巴士拉为她买了三只苹果,结果她看一眼就放在一边。一天,一位黑奴手拿一只苹果走进商人店铺,说是心上人送的,心上人的丈夫为生病的她去巴士拉买了三只苹果。商人愤怒地赶回家,发现妻子身边果然只剩两只苹果,质问她,她平静地答道,她也没吃,不知哪儿去了。商人妒火中烧,取刀砍死妻子,剁成块后,锁进箱子沉入河中,回到家才从孩子那儿得知,是她偷了母亲的一只苹果,结果被一位黑奴骗走。商人恍然大悟,追悔莫及。这个阿拉伯版的奥赛罗故事激起霍夫曼斯塔尔的创作兴趣。按照小说的交代,地毯商应当在当晚抵家,小说断片的结尾处也就是悲剧即将发生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