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第一部分关于地毯商的描写以其入睡告终——他以睡眠作为摆脱记忆袭击的解脱之道,第三部分的叙述开端则是他的妻子从午后小寐中醒来,她在睡眠的无意识状态中遭到白日梦的侵袭:“那些想法是她即使完全清醒时也时不时想流连其中的;不过清醒时她每每猛力将之驱赶。这次它们却在她睡眠中无招架之力时向她袭来,吸吮满了生命,在她醒来后仍挥之不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E115)主宰地毯商内心的是回忆,困扰他妻子的则是臆想。两者在时间维度上却是一致的,都指向过去,回忆是过去时,臆想采用第二虚拟式:“即生活原本可以是怎样的另一番光景”(E115)。地毯商的回忆时序是跳回到七年前的初次商旅,具体化为在冷泉城刻骨铭心的创伤性经历,接着,他的回忆延展于婚后的七年,唯独无法回想的是当前,或言之,现在这一时间维度在他的头脑里是空白,一切都止于对过去七年的回忆,越远越清晰,越近越模糊;在地毯商妻子的无意识臆想中,关于这七年婚姻岁月的回忆却是空白,被完全抹煞,并被假想的生活场景取代。如此的白日梦暗示出她对现实命运的怅惘,她以想象的命运场景来填充七年婚姻的无经历,构想另一种过去是在重新洗牌,以填补空无。借助臆想实现的代替性补偿同时具有内心的防范功能:“她不知道,恰恰是内心可能性的如此丰盈使她免受卑劣愿望的侵袭。”(E115)她对七年婚姻的无可追忆宣告婚姻幸福的破产,她在想象中回溯到过去完成时,即她结婚前的状况:“她梦幻般清晰地重又意识到自己的少女情怀、心灵和肉体”(E115)。这就为小说中将会出现的背叛的可能性做了铺垫。
男女主人公性质各异的心理活动具有两个共同特征:一是徒劳的内心搏斗,二是想象性谈话。回忆与想象都是他俩平素用理智所屏蔽掉的,只有在故事中所叙述的非常时刻,即所处地点或午睡状态,才出现短暂的失控局面。回忆或想象一旦被触发,就无法再经由理性抑制使之消失,驱赶的努力是徒劳。这种无助状态暴露出主体的深刻危机和自我的分崩离析。主体统一性的消解印证了恩斯特·马赫所提出的“不可救的自我”:所谓不可变的自我其实分解于变动不居的感觉元素中,这些元素包括记忆、感知、氛围等。
地毯商逼迫自己入睡,以便不再回忆,他的妻子则打算读他七年前的来信,以便唤起对这七年的回忆。他俩的心理活动中都出现纯属想象的交谈。地毯商回忆他曾在想象中对妻子讲他所经历之事:“思绪中,他好几个钟头与不在身边的她说着话,对她讲他所经历的一切,不过讲得谎话连篇”(E106);地毯商之妻在构想别样命运时,想象众多交谈的场面:“她心里从未说出而无用地怀揣着的都一股脑地倾泻到这些谈话中”(E115)。这从反面暗示出现实中这对夫妻的交流匮乏。这七年婚姻在男女主人公的回忆与想象中暴露为枉然和空无。人物的现在与过去七年之间呈现出断裂,却与七年前的状况遥相衔接,即商人的受辱经历和他妻子的少女情怀。
人物主体性的无根基还反映于他们想象性的身份重构。地毯商之妻有假想性的命运画面,地毯商及其女儿都有习惯性的自我投射和身份重构:在前者是国王角色:“无论遇到怎样的屈辱,他都以对这份拥有的意识来对抗,如同一位旅途中身陷囹圄的国王抗之以对自己高贵身份的意识”(E107);在后者是——与父亲的假象性国王身份相应的——公主身份:“小女孩站在它[石板]面前,感觉自己就像被逐出故乡的海龙王的公主”(E114)。抬高和美化自我的努力是对现实状况的回避、逃遁和粉饰。这样的心理运作机制与《第672夜童话》中的主人公多次冥想自己是国王亚历山大一世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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