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毯商在冷泉城所经历的不由自主的回忆展现出多重暴力性:第一,创伤性回忆的复活既非地毯商所计划,也不在他的料想之中,对他来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回忆者处于被动状态。七年前的往事因其负面内容显然是他平时所力图忘却的,但当他重返故事发生地点时,不仅他先前通过抑制所达成的对记忆的理性监控失效,而且他对回忆的操纵和筛选策略——以回想当前来驱逐七年前的故事——宣告失败,短时记忆完全被长期记忆所覆盖,记忆爆炸导致对当前状况的暂时失忆。关于当前的想不起(无法唤起的回忆)和关于七年前的不得不想起(无法阻挡的回忆)所形成的张力使得地毯商内心成为理性与非理性的决斗场,记忆失控暴露出人的内心分裂和理性主宰局面的瓦解。第二,回忆作为知识的变异充满身体性、物质性:“他[地毯商]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根本不可能将这一切逼挤出自己的身体,他也就不得不皮囊里继续怀着这份回忆度此余生。”(E105)回忆在此被感知为身体所携带的物质,人凭借理性无法将之摈除,这就造成人体内的“异物”,它对主体发起攻击,造成又一层分裂。回忆引发地毯商强烈的心理和身体反应,他不仅瞬间“脑袋发热,呼吸沉重,血涌上脸”(E105),而且当晚无食欲、失眠,种种症状表明记忆所导致的生理失调和心理失衡。第三,记忆内容的过去时加重回忆之痛,原因在于两方面:一是历史的不能重写,已发生的事注定已无从改变,这可以理解为马赫所提出的“不可逆性”这一概念:“实际上,任何心理过程也像任何物理过程一样,留下了自己的不可磨灭的痕迹。在这两个领域里都有不可逆的过程,无论是熵增大,还是感觉到那种业已破坏而又恢复的友谊的纽带。任何现实的过程至少都包含一些不可逆的成分。”[3] 二是时间的距离并不能减弱回忆所带来的负面情感,恰恰相反:“如此种种,他此刻回想起来越发觉得不堪忍受,比当初经历时更甚,或许是因为他如今已身心俱变,不似当年那样能屈能忍。”(E105)地毯商昔日的不顺与屈辱没有导致他对今日成功的自豪感,反倒动摇他的生活根基。这就否定了地毯商个人成长的进步发展模式,将他外在的成功和社会角色的承担(成家、立业、为人父)暴露为中空的表象。由于他七年前的初次商旅与他的成婚发生在同一年,也就是说,他的事业与婚姻几乎同时起步,而且两者之间具有紧密关联——“他当时感觉对这个女人的拥有尚且岌岌可危,完全如梦似幻。他所做的一切都或多或少与之相关”(E106),这就意味着,记忆失控所导致的生活根基的动摇必然会反过来引发他的婚姻危机感,这就为小说的故事情节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