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女郎走下甲板:“我感到无助的恐惧,目送她款款走下小台阶,窈窕优雅,绿腰带一段段消失在船舱中,接着是细腻的肩膀和深金黄色的头发。然后就没有了她的一点踪影,什么都没有了。”(E37)独角戏中的“演员”退场,这意味着“表演”的结束和剧终。望远镜虽能把遥远的事物拉近,营造出舞台效果,却无法让消失的形象重现。叙事者的视觉感知策略随之告罄,他对知己的建构无法跨越感知的迷失。他所希望看见的已从视域里彻底消失,他所不愿看见的——轮船远离——却横陈眼前;对他来说,目睹幸福的空中楼阁倒塌“仿佛自己的生命在滑落,所有的存在、所有的回忆都在缓慢无声地抽离,从晕眩的内心牵走深深长长的根,只留下无尽的苦闷与空落。”(E37)视觉的愉悦骤然翻转为目光的痛楚,充盈的永恒瞬间突变成怅惘的呆滞目光。眼中的空蔓延为内心的空,这种空还被提升到本体论层面,成了存在的空,包含存在意义上的丧失、失忆和无根等症状。当前的极端空落与先前想象中的无限充盈形成鲜明对照;先前超越时空的幻想越是美妙,此时返归时间性的痛苦越发深重:“主体找到自己或重新找到自己,得到证实,随即在同样的暴力中被摧毁。”[13]
望远镜里充满幸福愿景的神奇世界暴露为幻象,幻想中的融合被现实中的远离所取代,具体展现于两船之间逐渐扩大的水域。幸福的消失是痛苦的肇端,“我”经历着生离死别的悲痛:“我感到,她仿佛被放进一个狭窄的深坑里,坑上压了一块沉沉的石头,石头上盖着草。”(E37)这冥想中的殡葬把陌生女郎转化为死者,将她的消失诠释成离世。她被从人生长河和现实空间中截取出来,置入生者视线所不及的地穴。臆想中与她的阴阳相隔影射出叙事者的自我定位,即与幸福永诀的悼亡者,悼亡意味“我”内心“忧郁的伤口”[14]。
与先前的偷窥目光一样,两艘船航线的逐渐分野在叙事者心里引发的死亡意象包括施虐和受虐的双重特征。一方面,偷窥可被视作施虐的冲动交结,赋予偷窥者凌驾于被偷窥者之上的特权;另一方面,它不乏自虐的情感元素,因为观看的自我无保留地受制于他者的魅惑。这一矛盾的心理结构同样可见于叙事者的死亡联想。随着陌生女郎的缺席被极端化为永久性的不在场(死亡),她走出“我”视线的主动性和可动性被逆转为极端的被动性和不可动,即埋葬于地底的尸体——死尸不可能再被纳入消失继而复现的循环运动中。
就在对面的船即将消失之际,叙事者看见金属闪亮的船名LaFortune,这个法语词的拉丁词源Fortuna有双重意思,指命运或幸福。这表明,当能指“幸福”这一词汇出现时,所指业已消逝:“它[船名——引者注]指向所指称事物的缺席,尤其因为它在其承载者消失时才被辨认出来。”[15]LaFortune的“幸福”含义通过小说叙事在文末被颠覆为其反面,即痛苦,或言之,船名的意涵被叙事解构。两船的接近所造就的空间感知还是对人生道路的交叉、人与人邂逅的隐喻,相遇在霍夫曼斯塔尔看来极具**魅惑,他在短篇小说《道路与相遇》(DieWegeunddieBegegnungen,1907)中写道:“在我看来,不是拥抱,相遇才是真正的**哑剧。没有哪个瞬间像在相遇时那样,感性如此贯穿灵魂,灵魂如此充满感性。”(E161)作品《途中幸福》里的幸福虽有**成分,却不局限于此,更多指向内心的充盈富足,痛苦也就不只是爱情苦闷,而是对生命不断错失和残缺的悲哀。这样,途中幸福成了一曲幸福哀歌,只留下长久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