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空白没有使叙事者气馁委顿,反倒促使他更加坚决地判定:“是的,我认识她,这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认识,反正我千百次地想到过她,千百次地,任光阴荏苒、年复一年。”(E35)他将这份相识升华为超越时空的生命知己模式,为此想象出众多场景,比如音乐、黄昏、花香与文学,借助通感衍生出梦幻般的氛围。臆想画面的运动轨迹不再像先前回忆中那样覆盖式地相继闪现,而是组成马赛克式的拼图,构建出生命知己的形象:“我的所有隐秘的愿望都以她为目标:她的出现赋予所有事物以意义,带来无限的安宁、满足和荣耀。”(E36)这样,眼中所见成了观者生命意义的符号载体,他以此借他者图像来建构自我,试图通过融合和消弭他者的“异”将之转化为缔造自我生命意义的基石,也就是把对方设想成可供我所用的客体,这是典型的印象主义观看模式:“投向他人的目光也仅仅是在重认自己的图像,他者本身则始终不被认出。”[11]霍夫曼斯塔尔首部诗体剧《昨日》(Gestern,1891)里的男主人公安德雷阿说出类似的观点:
是生命沉默的继续游**
百万人形相魍魉,
当两人彼此相望,
每人所见仅是自己而非对方。(GD Ⅰ 216)
如此一来,叙事者对异性他者图像的迷恋陶醉实质上是对自我的寻觅和建构。叙事者的偷窥毕竟是单方面的事,男女双方倾斜的视线态势阻碍他俩的目光相遇和交流。为了摆正这一单向的视线局面,将之转化为奠定幸福的互动局面,他开始想象他俩对等的知音式交流:“我会和她说一种特别的语言,语气和风格上都很特别[…];她的话回应得越来越热烈,妙语连珠,还有奇特的弦乐协奏在加重着抑扬顿挫。”(E36)。这一私言密语的交谈仿佛二重奏,把想象者本人也编织进理想画面。他接着想象对方从微笑到耸肩的一系列身体语言。女郎的符号性身体对他昭示出幸福,他俩的默契相投意味着象征性的结合,他的幸福愿景随之得到虚拟性质的实现。
叙事者的眼中所见被幻想重塑,幻想画面突破时间界限,不仅作为当前出现在观者脑海,而且他相信这一切将会出现并已发生过千百回。这样,过去、现在、将来的线性顺序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瞬间。在回忆、幻想与视觉感知交织的霎那,对过去的忆念与对未来的畅想融合为瞬间快照。时间随之凝滞不动,空间距离消失,叙事者忘却并超越周遭现实,沉醉于被定格的和谐画面。
永恒瞬间的建构必须与客观时空相隔绝,可是,周围世界处于不断变化中。从叙事者的持望远镜观看到他的幸福瞬间的实现,两艘船渐渐靠近,接着它俩却分道扬镳:“紧接着,我感到一阵麻木的晕眩,发现两艘船已重新开始启航分道。”(E36)叙事者从妄想的结合与时空超越中猛醒过来,不得不面对变化之流:时间和水一样不断流逝,船行进于时间之流中。时间感知与轮船位移交织在一起。客观与主观的时间范畴必然发生碰撞,永恒瞬间顿时烟消云散:“瞬间植根于转瞬即逝的无尽河流。只要参与到这一河流中,就会受制于时间的摧毁暴力。”[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