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望远镜中景象的描绘接近于戏剧作品的舞台指令:天空是背景,行军椅是道具,女主角在幕布拉开时位于舞台中央。这番描述与戏剧场景的区别在于,唯一的观众借助望远镜这一技术媒介偷窥,被看者对此毫无察觉。正是这一“无知”状态赋予被观察者的一举一动以德国作家克莱斯特(HeinrichvonKleist)指出的“自然的妩媚”[4],排除了摆姿作态或调情意味。当女郎睁眼时,她的目光让“我”片刻之间感到被发现的尴尬。不过“我”随即确认自己借助于望远镜所获得的视觉优越性,即能看对方而不被对方所见。这种偷窥式观看蕴含着视觉霸权,而偷窥的刺激不仅在于观看对象原本位于目力所及的视野之外,更在于打破礼数的禁忌,因为如此的细细端详在四目相对时不啻为非分之举。这充分说明望远镜所带来的视觉愉悦。
望远镜在迅速拉近远处景象的同时,还急剧缩小视觉范围,这样,望远与聚焦同时发生。这一器械的圆形边框——圆形在视觉上散发出安宁与统一——圈定视域的边界,将所见定格为一幅完整图画。如此的美学效应符合德国文化哲学家西美尔(GeorgSimmel)指出的画框功能,即作为“必不可少的完结,既向外展现冷漠和抵御,又向内实现一体化的凝聚。”[5]难怪有研究者将对女郎的开场描写视作图画或照片描述。无论作为戏剧场景还是图像描述,视野如此“孤岛般的局面”[6]有助于营造眼中画面的内在统一性。通过望远镜的观看是选择性的:所有可能对画面造成干扰的因素均被排除在外。这样一来,筛选之后进入视野的是现实的诗意局部。
按照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WalterBenjamin)的定义,灵韵(Aura)是“不管多近仍很遥远的一次性现象”[7],望远镜这一媒介所营造的视觉景象充满灵韵。与触觉和味觉相比,视觉本已是带距离的感知;望远镜中的图像更是看似触手可及,其实相距遥远。恋人的可望不可即属于19世纪下半期爱情话语的典型现象,对爱情起着建构作用:“美丽的陌生女子作为来去匆匆和影影绰绰的现象神出鬼没于90年代的文学,从不暴露其秘密,是印象主义的形象。”[8]法国作家波德莱尔(CharlesBaudelaire)的诗歌《女行人》(EinePassantin,1857)就是明证。
望远镜在德国浪漫派作家E.T.A.霍夫曼()的短篇小说《堂兄的角窗》(DesVettersEckfenster,1822)中起着重要作用。标题主人公因瘫痪而被束缚在轮椅上,他的生活范围局限于顶楼寓所,望远镜为他提供了认知外界的视觉工具。他以此观察柏林宪兵广场上的热闹集市,从视觉上参与社会生活,并在与堂弟的对话中交流观察结果,传授“观看艺术的要领”[9]。他借助望远镜捕捉到大都市充满喧闹与动态的风俗画场景,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途中幸福》中望远镜景象的私密性和近乎肖像画的静止状态,而且,观看者孤身独处,他的视线的戏剧性不在于所目睹的“戏剧之墙”[10],而在于他的内视目光。
叙事者在观看片刻后作出两个判断,一是女郎很美,二是她似曾相识。这启动他的回忆,因为他试图找到眼前景象的底板。望远镜的看引发观者的忆,各种地点和经历依照从童年到当前的时序,掺杂着听觉嗅觉的感知片断,次第闪过脑海。各记忆图像通过省略号彼此相接,一个被否定后出现下一个,后者即刻覆盖先前,不断游走的联想画面串联成图像之流。所有辨认努力却都归于失败,回忆者在支离破碎的过去中体会到自己的断片性,最后不得不承认:“原来我并不认识她。”(E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