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途中幸福》[1]
短篇小说《途中幸福》于1893年7月30日发表于《德意志报》(DeutscheZeitung)。该作品的创作灵感源于作者一年前在法国南部的旅行经历,与之相应,故事发生在前往科西嘉岛的一段地中海航行旅途中;作品以第一人称叙事手法讲述“我”在船上的视觉感知及感受,跌宕起伏的情节——从“我”寻觅、发现直至失去幸福愿景——被置于两船靠拢和分道的距离变换场景里。
行驶于海上的轮船作为“速度空间”[2]移动于天地之间,船上乘客随之脱离与大地的牢固联系,处于过渡和悬浮状态,或言之,脚踏土地的坚实稳定被水中轻灵飘移的空间运动所取代。在此意义上,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Foucault)将轮船称作典型的异托邦(Heterotopie),“一片摇晃的空间[…],一个非地点的地点,它存于自身,自成一体,同时受制于海洋的无边无际[…]。对于我们的文明来说,船从16世纪到现在不仅是经济发展的最重要工具[…],而且构成最大的想象场”[3]。这一“飞地”和“非场所”促使置身其中者倾向于历险,包括眼睛的历险。
小说开篇立即将读者引入视线情境:“我孤单单地坐在甲板后方[…],举目回望。”(E33)叙事者的目光与船的行驶方向正好相反,这造成逆向和动态的视觉感知:他的眼前之景位于轮船之后,进入他视野的是船刚经过之处,而且,随着轮船的前行,他眼中的风景走远并变小,直至完全消失。移动中的风景——棕榈树阴影下的海滩、玫瑰灌木丛中的房屋——旋即消失不见,事物在船上乘客视野中的出现与消失接踵而至。由于看见与看不见紧密相依,眼前所见随即沉没于已逝景象中,当前的显现潜伏着即将的不在场。这一受制于轮船前行速度的目光具有告别范式,在作品开端为之后的主故事渲染出回顾与悼亡的氛围。
不仅如此,事物的消失甚至成为视觉感知的前提:“此刻,我清晰和跳跃式地看见这一切,因为它们已消失,我感觉嗅到了甜蜜玫瑰和咸咸沙滩的双重芬芳。”(E33)所见之物的业已消失构成观看的前提,如此的视觉感知模式较少依赖于现实存在,更多借助于记忆与想象。短期记忆的作用使得观看得以摆脱现实存在的限制,引发通感效果,却也造成感知与客观状况之间的裂隙。例如,叙事者闻到玫瑰和沙滩的香味,疑惑这可能是幻觉,因为它与风向不符。惯常的感知法则不再有效,叙事者的感知游移于现实与臆想之间。
金光闪耀的海面上继而出现短暂的海豚之舞,这更使得叙事者浮想联翩。他“坐在来回摆动于两个木桩之间的粗缆绳上”(E33),这一观看位置仿佛位于秋千上,身体的轻微摇晃渲染出悬浮状的游戏氛围,将观者带入想象的神话世界。他臆想出一系列海神形象,由第二虚拟式“这儿原本应是”(E33)引入,描绘出主观臆断而非客观现实。神话的联想画面所展现的期待阈同时意味着这些景象在现实中的不可能出现,因此,叙事者的视觉感知模式并非源于对生活的直接参与,更多是经过审美渲染与文学塑造而远离现实的。这段对感知的描述构成小说故事的引子,接着,叙事者回到船舱,通过望远镜瞥见远处的一艘游轮:
望远镜里那块圆圆的地方周围是黑色船缆和镶着黄铜边的船舱板,之后是深蓝的天空。望远镜正中央是露营沙发,上面躺着一位闭目养神的年轻金发女郎。我看得一清二楚:深色沙发套,那双小巧的淡色便鞋的鞋跟陷在里面,苔绿色的宽腰带,腰带上插着一对半开的玫瑰,法兰西玫瑰……[…]她的目光掠过我,我感到很难堪,因为我从这么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放下望远镜,这才想起她离我很远,凭肉眼只能看到棕色船舱板之间的一个亮点,她不可能看得见我。于是我重又将望远镜对准她[…]。(E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