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泰河好似摘胆剜心，痛得说不下去。
宋芸有些不忍，但他顿了一顿，继续往下说。
“那丫鬟命不好，是为了她兄弟娶媳妇儿换亲嫁人的，她嫁人的时候，我儿就哭得厉害，知道她过得不好，我儿孤身一个人去看她，到了那儿才知，她男人是个好赌的，早输了个家徒四壁。
“常赌无赢客，钻到钱眼儿里的人，讲不通的……我儿去送钱送药那日，恰赶上催收债务的人上门，那些人都是地痞流氓，非说那男人赌钱把老婆给赌输了，说话间就要把那女孩子拉走。我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强出头哇——”
朱泰河泪眼模糊，颤巍巍望着宋芸，似问似怨：“你说，我怎么偏就没有教她些拳脚功夫？怪我太娇宠她，怪我，怪我，怪我……”
宋芸如何忍心再叫他说下去，“朱爷，天道昭彰，善恶终有报。”
朱泰河握紧了拳头，自责、不甘、愤恨糅杂在一起。
“我儿穿金戴银，哪里像赌徒家的娘子，分明是那些地痞流氓有意错认，将我儿掳去群芳院污了清白，我那女婿闻知消息，赶到群芳院要人，竟被活活打死，临死还喊着我儿的小名。我那四个儿子听说了赶去，仗着拳脚功夫才把我女儿带出来，还有我女婿的尸身，可惜我那小女腹中的骨肉就此没了，冯家独一个儿子，自此绝了户！”
“朱爷，颍州城的父母官莫非都是瞎子聋子？”
“什么瞎子聋子，是银子！我家小女过不得几日也命丧黄泉，家里丧事还没办，官差就上门来，说我儿子殴打伤人，都抓去大牢关着。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事儿乱世常有，太平盛世其实也少不得。
宋芸虽无法体味为人父母丧子之痛，但她与母亲现今正生离长别。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朱爷，当时下令抓人的是何人？”
“颍州司法参军萧光明亲自审的案！”
“他莫不是收了柳元正的好处？竟颠倒黑白。”
“我把家财散尽，儿子也没有放出来，老夫当时下了决心，若我儿殒命，老夫情愿将那柳元正给砍杀了，一命换一命！”
朱泰河说得果断干脆，且眸中迸出狠厉。
“后来朱家哥哥们如何？”宋芸追问。
“老夫家中老妻过世，无心再管镖局的事务，便要引退，也防着日后祸及镖局，没成想，司徒他知晓了此事，连夜赶来，且不知怎么竟将此事告诉了风云镖局的大掌柜。
“我们大掌柜名扬四海，颇有威望，亲自来颍州调停，还出了不少银子，好歹保下了我儿的性命，如今都在镖局走镖，以报大掌柜的恩情。”
“原来如此，大掌柜真是行侠好义，可是血海深仇就这么算了？”
宋芸义愤填膺，原不知柳元正的罪恶之深，今日他的罪簿上又添上一笔，不知还有多少百姓被他坑害了。
“老夫粉身碎骨也忘不了，只是大掌柜留我父子在镖局，我等不能累及镖局，只能待时而动。”
朱泰河哭这一场，心里也轻松些了，倒把人家的帕子糟蹋得不成样子，很是不好意思。
“朱爷，你放心，天道好还，柳元正这等歹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宋少爷所言极是，不知尊兄何时何地失踪？老夫也好帮着找寻。”
宋芸立即起身，显出感激的神色，“朱爷，我大哥昨日乃是毁了柳元正一只眼，将他掼下楼，这才被几个官差带走的。”
“尊兄好魄力，只是昨日就被带走，官衙那里可问过消息了？”
“问过了，都说未见新入牢狱的，眼下不知我大哥人在哪里，真是急坏我。”
“宋少爷，我儿当时被官差抓走，也是这般，好几日后才透出消息来。”
“那……我便只能等？”
“宋少爷莫急，待老夫叫人暗中打探一番。”
朱泰河说着站起身来，喊进个赳赳武夫来，小声交代几句。
那武夫望了宋芸一眼，径直出去了。
朱泰河回身来对宋芸道：“宋少爷住在鼎盛客栈？这几日不可独行，老夫拨两个人暗中保护你，切莫推辞，安全为上。”
宋芸倒不好再说出拒绝的话，她笑道：“好，反正我是给了定金的。若朱爷人手宽裕，可否再借我两人？叫他们到城外柳庄花娘子家里，一来替我向她报个平安，二来暗中护卫她周全，银子记在我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