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已述,10岁登基的万历皇帝,16岁大婚,但这位已尝过洞房花烛的少年天子,却久久不能生下“龙子”,太后也就久久抱不上“龙孙”,这让慈圣太后心急如焚。一个普通百姓人家香火失传,即被看成一个家庭的大不幸,而堂堂的大明皇祚无人继承,乃为天下第一等大事。于是,宫中的九莲菩萨慈圣太后,再也不能等待下去,她觉得这个生育皇储的大事,由自己在宫中日夜祈祷已经远远不够,必须扩而大之,推而广之,传而远之。慈圣以极大的热情和虔城之心,号召天下名山大刹佛门僧众,广建道场,大作佛事,共同祈祷,以求佛祖俯允保佑皇孙早日降临人间大地。
北京灵光寺供奉的德清和尚像
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土,伴随着皇权的喜好厌恶,起起废废,历尽波折,至明代已呈颓废之态,佛门各宗后继乏人,社会各界对佛教也不再像前代那样极力支持。但随着慈圣太后掀起的崇佛、信佛、拜佛的狂潮,晚明出现了佛教回升之势,为近代佛教复兴打下了基础。在这个历史转捩点上,产生了四位对朝野影响深广的和尚,被誉为晚明“佛教中兴”的四大高僧,分别是莲池祩宏、紫柏真可、憨山德清、蕅益智旭。四位中,憨山德清与紫柏真可,对万历一朝帝后宫廷,有着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最终导致了二人一充军、一下狱的后果。
与朝廷关系最为密切的德清和尚,字澄印,别号憨山。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生于安徽全椒县,俗姓蔡,母亲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怀孕之初,她曾梦见观音菩萨带着小孩来家,因而一直认为生下来的儿子是菩萨所送,将来也必有作为。史载,德清很聪慧,儿时在寺中读书,听到僧人念观音经就能读诵。母亲烧香拜佛,他也跟着叩头,从小受到佛教熏陶和影响,对后来遁入空门起到了一定作用。不过,年轻的母亲此时并未想到儿子日后要当和尚,她依循的仍是世俗的礼教和生活方式,对德清“督课甚严”,希望儿子通过读书求仕,在官场中步步升迁,世代保持荣华富贵。在流传的德清和尚自撰《年谱》中,有他10岁时和母亲的一段对话。
儿子:“读书有什么用呢?”
母亲:“做官。”
儿子:“做官一生辛苦,有什么意思。”
母亲也许是无心,也许是有意,又许是和他开个玩笑开开心,便说:“像你这样只能出家做个僧人了,佛门弟子行遍天下,随处有供,你哪有这份福气?”
德清听罢,表情庄严、态度坚定地回答:“我有此福!”
12岁那年,德清迈入了南京报恩寺。
明代的南京是江南的佛教中心,佛刹林立,高僧云集,报恩寺规模宏大,历史悠久,尤其儒学、佛学书籍颇为丰富。德清进得寺院,学习经文,兼修儒学。以他的聪慧与勤奋,17岁便能读“四书”,为文赋诗小有成就。然而,佛教与佛学以及周围散之不尽的香火气,对他产生了巨大吸引力,19岁的时候,德清在南京栖霞寺正式剃度出家。
出家后的德清和尚来往于南京各大寺间,尽谒名僧,聆听经讲,广泛接触佛门各宗派。因慕唐代华严宗巨匠澄观的为人为学,乃取号澄印,后又专意学禅,发奋参究,未得其要。又醉心于净土宗,专事念佛,日夜不断。因德清有儒学根底,以之入释,视界更高,学理更明,几年时间,便成为南京佛学界小有名气的青年僧人。26岁以后,德清开始竹杖芒鞋,云游南北,出入燕晋,若盘山、五台山等名山大川、佛教圣地,皆留其足迹。有一日,德清行至五台山之北台,只见憨山奇秀,苍茫峻厚,元气淋漓,不觉如痴如醉,遂给自己取别号憨山,以志这段尘佛两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