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不惜被廷杖,甚至被杖毙而苦谏死诤,终于使郑贵妃夺嫡的计谋破产,朱常洛既已册立为皇太子,常洵已去洛阳封地。事情到此本应偃旗息鼓,君臣携手,转入力鼎图兴的轨道。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眼睁睁看着爱子远离膝下,宠妃泪洒衣襟,万历怀着难言的悲恸和无比的仇恨,面对他治下的群臣,也面对他治理的帝国,决定实施最严厉的报复。而在“国本”争夺战中败下阵来的郑贵妃,在群臣和后宫各色人等面前羞愤至极,但依恃自己乃当朝皇帝最宠幸的妃子,位同“副皇后”,并不把臣僚放在眼里。同时,欲化悲痛怨恨为力量,等待时机,来一个咸鱼翻身,再展抱负。
站在万历和郑贵妃对立面的大臣,显然看出了二人眼神中暗藏的杀机,他们怕万历,但更怕“副皇后”——郑皇贵妃。皇帝乃一国之主,做事总还要顾及帝国兴亡,给标榜“忠君爱国”之士留一点回旋的空间。而郑贵妃则不同,她有的只是个人私欲和利益,对阻挡者的报复,不会顾及帝国利益和个人颜面,而是痛下杀手,毫不手软。面对如此险象环生的局面,大臣们于惊惧中,不甘束手就擒,于是几经磋商,决定先发制人。于是,一篇词锋锐利的战斗檄文就此出品,并在早朝时禀呈司礼太监。疏文洋洋几千言,通篇充斥着挚爱君王朝廷之心,历数前朝女色误国之例,力谏皇上勤政戒色、为国图谋等等。显然,文中的影射和直白的指责,都是奔着皇帝与郑贵妃私生活而来的。结果已经料到,万历阅罢,自是盛怒,对几位大臣施以廷杖。
这一个回合,朝臣一方败,皇帝胜。宫廷内外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当然,沉默与喑哑只是暂时的现象,既然双方已撕破脸皮,摆开了决战的架势,且阵前已经开骂对仗,不分出个胜负,绝无鸣锣收兵的道理。接下来,更加剧烈的交战,以另一种神秘形式爆发。
木刻巫人像
庙堂之外忽有传言,谓有太监在郑贵妃宫中发现一尊木刻,形似太子,上面扎满了铁针之类的东西。这是一种古老的巫术,施术者借助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对木偶念咒施法,木偶的真身——太子朱常洛,很快就会因此丧命。这种巫术和传说,在中国存续了几千年,最著名的案例莫过于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此一兼涉政治和最高权力的重大巫术事件,最终导致了太子兵败自杀的悲剧。
传言或曰谣言,像野火一样,很快由京师的大街小巷烧进了皇宫大内,朝廷上下一片惶恐。相传这种盛行于民间的巫术灵验非常,太子将身罹大祸。然而,面对沸沸扬扬的谣言,万历却毫无反应,这不禁令群臣感到不安又失望。
谣言未止,又有太监禀报,文渊阁大学士沈鲤施法念咒,意欲加害郑贵妃和皇帝。万历闻讯,龙颜大怒,当即令人将沈鲤宣到廷前究讯,原来是一个误传。为此,沈鲤差点丢掉头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关皇储的“妖书”,继而在京城内外流传开来。
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十一月十一日清早,内阁大学士朱赓,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份题为《续忧危竑议》的揭帖,指责郑贵妃意图废太子,册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不仅朱赓收到了这份类似传单的“妖书”,之前一夜,“妖书”已经在京师广为散布,上至宫门,下至街巷,随处可见。《续忧危竑议》假托“郑福成”为问答,解释主题内容,谓皇上立朱常洛为太子,实在是万不得已之举,日后必将更立云云。而至于署名“郑福成”之“郑”,意指郑贵妃;“福”即福王,“成”乃大统也,即郑贵妃的儿子福王常洵必成下一朝皇帝。此为一个隐语,也是朝臣们极为担心的不祥之兆,更是万历皇帝与郑贵妃的一块心病。此书只有三百来字,但内容却如同春日惊雷,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万历闻报,又是一番勃然大怒,认为“词极诡妄”,遂将《续忧危竑议》钦定为“妖书”,责成刑部即速查办,不得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