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死后,可谓哀荣备至。《明史·张居正传》载:“及卒,帝为辍朝,谕祭九坛,视国公兼师傅者……至是,赠上柱国,谥‘文忠’,命四品京卿、锦衣堂上官、司礼太监护丧归葬。”如此恩宠有加,在万历一朝无出其右者。
然而,正所谓盛极必衰,月满则亏,荣耀与华丽遮盖的,是即将弹鞘而出的刀剑,刺向尸骨的冷枪。到了万历十年(1582年)十月,也就是张居正死后仅三个多月,那些代表旧势力的“憸夫恶党”,开始集中力量向张居正反攻倒算了。
张居正生前的反对派,山东道监察御史江东之、江西道御史李植,从太监口中得知,张居正病故以后,皇帝特别厌恶冯保,遂决定先从冯保身上下手,撕开一道口子,然后看万历的态度,再决定是否做清算张居正的计划。为慎重起见,首先由言官江东之上疏弹劾冯保的亲信徐爵,结果一试成功,徐爵很快被逮入狱论死——万历痛恶冯保的态度得到了证实。于是,反对派决定一鼓作气,拿下冯保。万历十年(1582年)十二月八日,由李植出面上疏,直接弹劾冯保十二大罪状。早想摆脱冯保控制的万历皇帝览奏,大喜,曰:“吾待此疏久矣!”立降冯保到南京闲住。司礼监太监张诚和张鲸见冯保势危,乘机落井下石,在万历面前攻击冯保,说冯家资产富饶胜过皇上云云。这一**,马上激起了万历的贪财好奇之心,立即下令逮捕冯保及其侄子冯邦宁等人,并籍没其家产。结果抄得金银一百余万两,珍珠宝玩无以计数。自此始,万历尝到了抄家籍产、发财致富的甜头,一发而不可收,日后对臣下抄家籍产,成为必列节目和家常便饭。万历十一年(1583年)一月,历侍三朝,大体上还能保持名节的冯保和他的侄子冯邦宁瘐死狱中。
这些“憸夫恶党”,没费多大气力就将冯保扳倒,心中狂喜,决定乘胜追击,直捣黄龙。在箭镞射向张居正这尊死去的大神之前,先除掉左右小鬼。御史雷士帧等七名言官,联合弹劾张居正临终之前所推荐的潘晟、梁梦龙、王篆等人,结果这一批后进之辈,无一例外地被逼致仕。眼看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态度急转直下,他们的剑锋便直指张居正的死尸。这伙“憸夫恶党”按照攻击冯保的成例,以此对付张居正,即先由吏科给事中陈与郊上疏弹劾张居正的家奴游七(游守礼),结果游七很快被逮入狱。继之陕西道御史杨四知,趁机上疏弹劾张居正欺君蔽主,奢僭侈专、招权树党等“十四大罪”。万历览奏,谕旨:“居正不思尽忠报国,顾怙宠行私,殊负恩眷。”此时的万历还没有完全从张居正巨大阴影和功绩笼罩中摆脱出来,心中还有一丝眷念之情,因而“念系皇考付托,侍朕冲龄,有十年辅理之功。……姑贷不究,以全终始”,并谕令廷臣:各省修职业,对张居正,不必再追论往事。
如果此时廷臣能够按照万历谕旨行事,张居正还可能做到“以全终始”。但这些“憸夫恶党”既以得势,对张居正的攻击岂能就此罢休?剑锋已经出鞘,看天下谁与争雄?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除掉张居正的阴影,清理其生前的“罪孽”。到了万历十一年(1583年)三月,大理寺把游七等人屈招污指张居正的狱辞呈上朝堂。万历览阅,大怒,谕令追夺张居正赠官,儿子除名,游七等人论死,其余人远戍。同年八月,再追夺张居正谥号。到了此时,以前加封于张居正的“太师”“文忠”等等尊称全部没人再提了,就只剩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张居正,或者隔壁老张、张老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