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考古材料所知,人类食鼠已有很悠久的历史。在五十万年前的“北京人”洞穴遗址的灰烬中,残留着大量烤焦了的老鼠骨头。美国考古学家在安第斯山下挖掘到一万两千年前的印第安人遗址,也出土了大量被人啃咬过的鼠骨,这证明古印第安人也是猎鼠吃的。周代的中国,新鲜鼠肉已成为市场上交易的商品,统治者吃鼠肉渐渐吃出花样,进而腊制鼠肉干。在长沙汉代马王堆二号墓以及河北保定中山靖王刘胜墓中,都挖出过坛封鼠肉干。另外,赵其昌通过查阅明代文献,知明朝京师以鼠为美味,而十三陵区天寿山北的黄花镇所产黄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特供皇宫制御膳的上等食品
今天晚上,菜缸里的菜肴和往日有所不同,除了洗得发白的瓜菜外,还有一只羊蹄、几片羊肉和一块鼠肉。羊肉是上午弄来的,为庆祝元旦,场部伙房宰了一只绵羊,特为晚餐食用。当然,这令人垂涎三尺的佳肴只有场里干部和职工才有权享受,改造分子是没有这份口福的。这种做法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没有一个干部提出异议,更没有一个被改造分子胆敢当众抱怨或背后议论。这里是劳动改造农场,不是大鸣大放的会场。历史就是这样毫不留情。
赵其昌明知吃肉无望,便心生一计,利用自己的气力过人的条件,主动帮助伙房师傅宰羊。一刀下去,鲜血喷涌,羊皮被慢慢剥落之后,他不露声色地讨来了晒羊皮的任务,托着羊皮找个僻静角落,掏出折叠刀,快速刮下皮上残肉,顺手又割一只羊蹄,才恋恋不舍地把羊皮撑到墙上晾晒。
火越烧越旺,茶缸里的水沸腾起来,墓穴里散发出扑鼻的肉香和淡淡的膻味。赵其昌嗅嗅鼻子,将溢出的口水咽下,把茶缸端到木板上。缸盖揭开,蒸腾的热气中,羊肉和鼠肉起伏翻滚,似在欢乐地舞蹈。
老鼠是昨天夜里抓到的。当他伏案疾书时,隐约感到脚边有东西蠕动,低头一看,一只硕大的老鼠在肆无忌惮地啃咬他的鞋帮。这使他大为光火,不由放下手中的笔。灰鼠像感应到了什么,停止咀嚼,抬起闪烁的豆眼直视着他。
“杀死这只害人精!”顿时一种无名怒火占据了他,以致被这种怒火烧得浑身战栗。他抬脚猛地踩去,老鼠转身逃走,在墓穴里四处躲藏。他抓起地上一块砖头,不顾一切地砸去,老鼠被打倒了。他提起尾巴想扔到墓外,但沉甸甸的老鼠,使他忽然想起《诗经》中《硕鼠》一诗:“硕鼠硕鼠,三岁贯汝,莫我肯顾。”好啊!人类把你养得肥肥的,却一点也不感谢人类。今天,我非扒了你的皮,煮了你的肉,尝尝你到底是什么滋味!于是,一块肥肥的老鼠肉,成了赵其昌的杯中羹。
他喝着别具风味的羊肉鼠肉瓜菜根叶的三鲜汤,满头大汗地望着熊熊的火苗、蒸腾的热气,还有案头完成的一摞底稿,一股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惬意和快感流遍全身。
他点燃一支烟,想活动活动筋骨。他爬出洞外,面前一片茫茫的银色世界,那样洁白,那样晶莹。寒风夹着雪片吹打在脸上,顿觉凉爽轻松,仿佛肩上的千斤重担一下子卸掉了。当他刚要对着这沉寂空旷的雪野吐出久久压在心头的郁气时,远处传来了几声犬吠。他不由得全身一震,一股怒火涌到心头。他知道这叫声出自农场副场长的那条忠实走狗,真是狗仗人势,每次见到主人对他横眉竖目,它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狂吠几声。此刻,他感到这每一声狗叫,都变成了“打倒赵其昌”的吼声。
他爬进墓穴,火已熄灭,灯火在昏暗中摇曳着。他感到疲倦,感到瘫软,趴在木板上昏昏地睡着了。
一缕晨曦透进墓中,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带着叹息爬出墓穴时,积雪已覆盖了原野,天地一片纯白,只有山边还残留着一点枯黄的痕迹。这是一个多么美的冰雪世界啊,然而,这是一种凄冷的美。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鸡鸣,新的一年到来了。